那條寬闊的、兩旁矗立著扭曲黑色巨柱的漫長道路,彷彿沒有盡頭。
腳下墨黑的石板冰冷堅硬,踏上去毫無聲響,只有自己和晏清清淺不一的呼吸,以及周圍那永恆流淌的、混雜著無數意念碎片的無形之“風”,提醒著秦昭自己仍在移動。
兩側那些變幻莫測的奇異景象——時而深淵,時而浮光,時而人間煙火的驚鴻一瞥——最初的震撼過後,看久了,反而讓人心生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與疏離感。
彷彿置身於一個巨大的、不斷流轉的萬花筒中,一切都是虛幻,一切都與自己無關。
唯有前方晏清那道挺拔的月白色身影,是這片光怪陸離中唯一穩定的、真實的座標。
不知走了多久,前方那座在遠處便已見輪廓的宏偉殿宇,終於清晰地展現在眼前。
與想象中幽冥殿宇的陰森、黑暗、猙獰不同,眼前這座“紅塵殿”,竟然……出乎意料的“明亮”,甚至可以說是“華麗”。
殿宇的基調,是一種濃烈的、近乎燃燒的“紅塵色”。
硃紅色的巨大廊柱,需要數人合抱,高聳入雲,支撐起巍峨的殿頂。
柱身上並非光禿,而是以金粉為墨,描繪著無數精細繁複的壁畫。
那些壁畫的內容,並非神佛鬼怪,也非征戰殺伐,而是一幅幅栩栩如生的人間百態圖。
有市井喧囂,販夫走卒,叫賣聲似乎能透過畫卷傳出。
有深閨幽怨,佳人對鏡理妝,眉眼間的愁思纖毫畢現。
有書生苦讀,青燈黃卷,臉上的執著與疲憊交織。
有沙場點兵,將士慷慨,殺氣與豪情撲面而來……
更有無數的愛恨糾葛,悲歡離合,貪嗔痴怨,濃縮在一方方壁畫之中,彷彿將整個人間的情感與慾望,都拓印、凝固在了這裡。
殿簷下,懸掛著無數盞琉璃燈盞。
燈盞的造型各異,有蓮花,有宮燈,有走馬燈……內裡燃燒的並非尋常燭火。
而是一種溫潤的、散發著淡淡暖黃色光暈的明珠,將整座殿宇照得一片通明,驅散了周圍的灰暗,也在那些硃紅廊柱和金粉壁畫上投下流轉的、如夢似幻的光影。
地面鋪著光可鑑人的墨玉地磚,其上以金線銀絲鑲嵌出繁複的蔓草花紋,富貴堂皇。
空氣中,瀰漫著一種淡淡的、類似名貴薰香與陳年佳釀混合的氣息,並不難聞,反而有種讓人心神微醺的奢靡感。
這裡……與其說是執掌死亡與輪迴的幽冥殿宇,不如說是人間某個極盡奢華、充滿了人間煙火氣與慾望氣息的富貴人家的宅邸——只是放大了無數倍,並且籠罩在一層揮之不去的、屬於“非人”領域的奇異氛圍中。
秦昭站在殿前巨大的廣場上,仰望著眼前這座“紅塵殿”,一時間竟有些失語。
這與他對幽冥的所有想象,都背道而馳。
“怎麼?”晏清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,已經恢復了那種慵懶中帶著幾分戲謔的調子,彷彿方才在城門處那種絕對的漠然與威嚴,只是一場幻覺。“覺得不像是鬼王該住的地方?”
秦昭回過神,老實地點了點頭:“是有點……出乎意料。我以為會更……陰森一些,或是更加……威嚴肅穆。”
晏清輕笑一聲,目光掃過那些描繪著人間百態的金粉壁畫,以及那些散發著溫暖光暈的琉璃燈盞。
“我掌的,是紅塵,是人心中的愛恨情仇,貪嗔痴怨。”他的聲音平靜,“這些慾念本身,就是最鮮活、最濃烈、也最……‘熱鬧’的色彩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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