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前的夜色最是濃重,寨外的火把卻把半邊天燒得通紅。
新增的數千黃巾援軍,連同之前的殘部,足足四千餘人,把小小的屯糧寨堡圍得水洩不通。十幾架攻城雲梯、衝車在火光中泛著寒芒,領頭的渠帥騎著馬,在寨外高聲叫罵,揚言天亮破寨之後,要把寨內所有人斬盡殺絕。
寨牆之上,剛鬆了口氣的流民們,再次陷入了絕望。
三百對四千,還有攻城器械,這一次,他們真的撐不住了。幾個後生攥著豁口的刀,手止不住地發抖,婦人們抱著孩子,無聲地掉著眼淚,連趙石都紅了眼,湊到趙阿珩身邊:“阿珩哥,要不我們拼了吧……”
“拼,也要拼得有章法。”趙阿珩的聲音依舊沉穩,他指尖撫過寨牆的夯土,目光掃過寨外層層疊疊的黃巾兵,腦子裡飛速運轉著,“寨堡四角的瞭望塔加派人手,滾木礌石全搬到寨牆根,火油備好,他們的雲梯衝車過來,就用火攻。只要我們撐到正午,鄄城一定會有援軍過來——屯糧是鄄城的命,他們不會不管。”
他的話像定海神針,穩住了搖搖欲墜的人心。眾人咬著牙,按照他的吩咐各就各位,哪怕明知是死局,也沒人再提棄寨而逃。他們跟著這個少年從襄邑的屍山血海裡走出來,早已信了,只要趙阿珩在,就總有活路。
可誰也沒想到,援軍來得比預想中快得多。
天剛矇矇亮,黃巾渠帥正揮著刀下令總攻,寨外西側的曠野上,突然響起了震耳的馬蹄聲。玄甲騎兵列著整齊的鋒矢陣,像一把尖刀,狠狠扎進了黃巾兵的後陣,為首的將領身著鐵甲,手持長槊,身先士卒衝在最前面,所過之處,黃巾兵人仰馬翻,陣型瞬間大亂。
“是曹軍!援軍來了!”寨牆上的眾人瞬間爆發出震天的歡呼。
領兵的將領,正是曹操麾下的平虜校尉于禁。他奉命率軍馳援屯田區,本以為西線早已和其他屯田區一樣全線潰敗,屯糧盡失,可一路過來,看到的卻是四千黃巾兵圍著一座小小的寨堡,猛攻了一夜都沒能破寨,甚至連寨牆都沒能靠近幾步,心裡早已滿是詫異。
不到半個時辰,腹背受敵的黃巾兵就徹底潰了。領頭的渠帥被于禁一槊挑落馬下,殘兵哭爹喊娘地四散奔逃,再也沒了之前的囂張氣焰。
寨門緩緩開啟,趙阿珩帶著人迎了出來,對著于禁拱手行禮:“屯田都尉趙阿珩,多謝將軍馳援之恩。”
于禁翻身下馬,目光落在眼前這個少年身上。他不過十六歲年紀,身上的粗布衣衫還沾著血汙,臉上帶著徹夜未眠的疲憊,脊背卻挺得筆直,眼神清明沉穩,面對自己這個統兵大將,沒有半分諂媚與瑟縮。
他沒急著說話,先帶著親衛,圍著寨堡走了整整一圈。越看,心裡的震驚就越甚。
兩丈寬的壕溝、三層連環陷阱、榫卯拼接的拒馬、夯土加固的寨牆、四角互為犄角的瞭望塔,甚至連寨牆上的射擊孔、滾石投放口,都設計得嚴絲合縫,層層遞進,完全是正規軍寨的防禦標準,甚至比不少曹軍大營的營防還要嚴謹。更難得的是,這一切,都是用最基礎的夯土、木料,靠著一群流民,在短短一個月內建成的。
“這寨堡,這防禦體系,全是你設計的?”于禁轉過身,看向趙阿珩的眼神里,滿是難以置信。
“回將軍,是屬下帶著同鄉流民一起建的。”趙阿珩語氣平靜,指著防禦體系一一解釋,“屬下自幼學木工營造,懂些榫卯結構與地勢利用,寨堡依地勢而建,壕溝洩洪,拒馬擋騎兵,瞭望塔控視野,不求主動出擊,只求以最小的人力,守住屯糧與百姓。”
于禁又問起昨夜的防守戰,趙阿珩條理清晰地說了自己的人員排程、攻防佈置,甚至連戰後的傷員救治、流民安撫都安排得滴水不漏。他治軍多年,以嚴整著稱,最看重的就是章法與定力,眼前這個少年,不過十六歲,卻有著遠超許多老將的臨陣定力與統籌能力,更難得的是,他從頭到尾,說的都是“守屯糧、護百姓”,沒有半句邀功之言。
“好!好一個趙阿珩!”于禁朗聲讚歎,拍了拍他的肩,“曹公唯才是舉,求賢若渴,我竟不知,兗州還有你這樣的奇才!棗祗大人的軍報裡說你有安農之才,依我看,你更有守禦治軍之能!”
他當場就寫下舉薦信,快馬送往曹操大營,信中盛讚趙阿珩“臨危不亂,治軍有法,營造守禦之才,堪當大用”,懇請曹操破格擢用。同時,他以平虜校尉的身份,當場授予趙阿珩曹軍正式軍侯之職,不僅總管西線屯田,更可統領五百屯田兵,納入曹軍正式編制。
從襄邑逃難的流民少年,到屯田佐吏,再到如今曹營的正式軍吏,趙阿珩終於在這亂世之中,完成了最關鍵的一步跨越,徹底在曹營站穩了腳跟。寨內的同鄉們看著他手裡的印信,紛紛紅了眼眶,他們再也不是顛沛流離的流民,有了正式的身份,有了安身立命的根。
可就在眾人欣喜之際,一匹快馬從鄄城方向疾馳而來,馬上的傳令兵高舉著曹操的親筆手令,翻身下馬高聲道:
“趙阿珩聽令!主公已從濮陽突圍回師鄄城,有令!命你即刻入城,主公要親自召見!同時,有一項關乎兗州生死的重任,要交由你全權負責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