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散了,各自回去準備。我走出帥府,站在門口,看著遠處的天空。林沖從後面走過來,站在我旁邊,沒有說話。
走回軍營,我回到自己的營帳,躺到行軍床上,盯著帳頂,想起很快就要見到鄭彪了,腦子又開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亂想。
四年了,從梁山到二龍山,從二龍山到少華山,從少華山到徵方臘。我殺過很多人,阿里奇、李逵、耶律承宗、高衙內,還有很多我叫不上名字的人,但從未像現在這般緊張。不過是一個鄭彪,論實力他也就梁山將領中的二流水平,論法術,他比不過樊瑞。我緊張什麼?
我閉上眼睛,腦海裡又浮現出原來世界的樣子。霓虹燈、高樓大廈、地鐵、外賣、加班、熬夜、猝死。。。那些東西就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,看得見,摸不著,直到越來越模糊。
我試著去想我原來的樣子,想了半天,我心裡一驚,我竟然已經記不清自己原來長什麼樣子了。魂穿到扈三娘身上以後,每次照鏡子,看到的都是扈三孃的臉,柳眉杏眼,膚若凝脂。有時候我對著鏡子看很久,想從那張臉上找到一點楚天驕的痕跡,卻什麼也找不到。
四年的時間太久了,久到足以忘記自己原先的模樣,也久到足以改變一個人的心態。我發現我已經很久沒有再想著回二十一世紀了,甚至不知不覺中,我也已經漸漸習慣了這具身體。
正在我胡尋思亂想時,帳簾忽然掀開了一條縫,林沖的聲音從外面傳進來,“三娘,你還沒睡?”
我愣了一下,看了一眼桌上未吹滅的油燈,坐起來,“沒有。”
他掀開帳簾走了進來,站在床前,看著我,目光很平靜,“睡不著?”
我點了點頭。他在床沿邊坐下,兩個人並排坐著,油燈的火苗不停的晃動,把我和他的影子投在帳壁上。
他忽然開口:“三娘,這麼多年,你一直沒說過,你要殺的那個人到底是誰?你為什麼要殺他?”
我沉默了一會兒,說道:“因為殺了他,我才有可能活下去。”
“有可能?”林沖愣住了,他疑惑的看著我,想聽我的解釋。
我看著他,一字一句問道:“如果有一天,我忽然性情大變,完全不像我了,你會怎麼辦?”
“只要是你,我就會一直陪在你身邊。”
我心中莫名鬆了一口氣。
“為什麼忽然說這個?”
“沒什麼,隨便說說。”我頓了頓,又問,“如果我消失不見了呢?”
“我會找你,一直找,找到為止。”
我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。我不敢看他的眼睛,低下頭,盯著自己的手。這雙手,殺過很多人,也救過很多人。它們握著刀的時候都未曾抖過,可現在卻抖的厲害。不是怕,是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、讓人心慌的感覺。
他伸出手,握住了我的手。我沒有掙,也沒有說話。兩個人就這樣坐著,手握在一起,誰都沒有鬆開。
燭火跳了一下,滅了,帳中一片漆黑。
“三娘,歇息吧,明日還要趕路。”
他鬆開我的手,站起來,走到帳門口,停了一下,“我就在隔壁,有什麼事叫我。”
帳簾落下,遮住了他的背影。我躺回床上,閉上眼睛。
天還沒亮,軍營裡就炸開了鍋。士兵們忙著拆帳篷、收拾兵器、裝車套馬,吆喝聲、腳步聲、刀槍碰撞聲混在一起,亂中有序。兩路大軍要分頭行動了,北線往臨安方向,南線往富陽方向,各有各的路要走,各有各的仗要打。
我走出營帳,晨霧濃得像在天地間蒙上了一層白紗,把遠處的營帳、旗幟、人影都隔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。空氣裡瀰漫著露水的溼氣和泥土的腥味。林沖已經站在門口了,銀槍豎在身邊,身形筆直,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他看見我出來,什麼也沒說,跟在我後面往帥帳方向走。
路過一片營帳時,霧散了一些,我看見了瓊英和張清。瓊英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棉褙子,頭髮用一根銀簪束著,小腹微微隆起,眼睛紅紅的。她站在營帳門口,手裡攥著一個布包,布包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里面裝著什麼。張清站在她對面,手裡捏著一顆石子,在指間轉來轉去,臉上掛著笑,那笑容裡有幾分不正經,也有幾分遮掩不住的不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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