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從窗戶縫裡擠進來,把他半邊臉照亮了,另半邊落在陰影裡,可他眼睛裡的光卻亮得像兩顆剛剛擦過的星子。他的耳朵還紅著,但這次他沒有移開目光,就那麼看著我。
我被他看得臉發燙,急忙移開眼睛,把薑湯喝完。
我把空碗遞給他,他接過去,手指碰了一下我的指尖,沒有馬上縮回去,停了一瞬。那一下很輕很短,像是風吹過水麵漾起的那一圈漣漪,還沒有看清就散了。
他沒有說話,但他的嘴角慢慢揚了起來。那笑容從嘴角一點一點地蔓延到眼角,把整張臉都照亮了。
“去吃早飯吧,一會兒涼了。”
看他的樣子,我昨晚應該沒有吐露太多,我稍稍放了心。
我走到桌邊坐下來,端起粥碗。粥是溫的,米粒熬得軟爛,鹹菜切得細碎,拌在粥裡,鹹淡正好。我喝了兩口,抬頭看了一眼窗外,天藍得像被水洗過一樣,乾淨得沒有一絲雜色。
“今日去鐵佛寺?”林沖坐在我對面,也端起了一碗粥。
“去。”
鐵佛寺在廬州城外三里處,坐落在一條不起眼的小路盡頭,前後兩進院子,山門矮矮的,門楣上的匾額被風雨侵蝕得字跡有些斑駁了。今日不是初一十五,香客不多,寺門前安安靜靜的,只有幾棵老柏樹在風中沙沙地響著,枝葉間還掛著昨夜未乾的雨水,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,像下了一場細碎的雨。
我們到的時候,正巧寺裡在做早課。鐘聲從大殿裡傳出來,一下一下的,渾厚悠長,在山門外青灰色的石板上滾過去,又飄向遠處的田野,一聲追著一聲,像是要把昨夜積攢的沉鬱都敲散了。
我走進大殿,在一尊鐵鑄的佛像前站了一會兒。
佛的面容沉靜安詳,低垂的眼瞼像是看盡了世間萬般苦樂,卻什麼也不說。他坐在那裡,鐵鑄的身軀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,只有那雙眼睛,鐵鑄的眼睛,在從殿門外射進來的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,不像是鐵,倒像是活了。香爐裡的青煙嫋嫋地升起來,在大殿的屋頂下盤旋著,慢慢地散開了,像一縷慢慢化開的心事。
我拜了一拜,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銅錢,投進了功德箱。銅錢落下去,叮噹響了兩聲,在空曠的大殿裡格外清脆。
林沖站在我身後,沒有拜。他就那麼站著,背挺得筆直。他應該去過很多次廟宇吧?以前在東京的時候,林娘子信佛,他一定經常陪著她去。那時候他拜的,應該是一家人的平安,是白頭偕老的心願。後來那些心願都碎了,他也就不再拜了。
出了大殿,我在寺裡慢慢走著。
路過一處禪院,看見一位中年僧人在和一名年輕僧人說著什麼。
我心中一動,讓林沖在外面等著,自己進了那座禪院。
中年僧人抬頭看了我一眼,沒等我開口,便雙手合十,“阿彌陀佛,施主眉頭緊鎖,心事沉於肺腑。萬事皆有因果,萬般煩惱,多是執念不肯放下。緣來不拒,緣去不追,心若寬了,萬般鬱結自然消散。”
“大師,我。。。”
中年僧人擺了擺手,“施主,神識本無男女,執著於前身身份,不過是困在舊夢裡。施主如今身在女軀,便是今生造化,不必自擾。”
中年僧人竟一眼看出我的糾結所在,我心中大為震撼。
我什麼都沒再說,我一直執念於自己的身份,心裡總有些彆扭,尤其是和林沖之間的那層關係。如今被這位僧人一點,心中豁然開朗。是啊,有什麼不肯放下的,我現在是扈三娘,以後也是。楚天驕的經歷不過是前塵舊夢裡的一段旅程,早已隨風飄散。而我現在該正式開啟扈三孃的旅程了。
我退出了禪院,和林沖並肩走著。
雨後初晴的陽光把殿頂的琉璃瓦照得發亮,亮晶晶的,像鋪了一層碎銀子在屋頂上,風一吹就晃出一片細碎的光斑。廊下的石階上還有未乾的水漬,從石縫裡探出來的青苔,已經泛黃,厚厚的一層,踩上去軟綿綿的。一隻狸花貓蹲在廊柱下面,眯著眼睛曬太陽,尾巴尖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青石板。聽見有人走近,它懶洋洋地掀開一隻眼皮,看了我一眼,又把頭埋回了兩隻前爪中間,喉嚨裡發出一陣含含糊糊的咕嚕聲。
我在廊下的長椅上坐下來。木椅被太陽曬得微微發燙,坐上去暖融融的。林沖坐在我旁邊,兩個人隔著不到一尺的距離。院子裡很安靜,只有風吹過柏樹枝葉的沙沙聲,和遠處大殿裡隱隱約約的誦經聲。陽光一寸一寸地爬過青石板,爬到廊柱底下那隻貓的尾巴尖上,又沿著尾巴尖往上爬,爬到它的脊背上,暖洋洋地鋪開了。
坐了一會兒,林沖忽然開口:“三娘。”
“嗯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