進了宣德門,穿過長長的宮道,殿宇一層一層地鋪展在眼前,飛簷斗拱,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耀眼的光。內侍引著他們在垂拱殿前停下,通報之後,殿門緩緩開啟,宋江低頭走了進去。
文武百官分列兩旁。趙佶坐在龍椅上,三縷長鬚垂在胸前,一身明黃色的龍袍更顯得面容白皙,看上去不像個皇帝,倒像個在書房裡畫了一整天畫的書生。他的目光落在宋江身上,看了一會兒,扯出一絲笑容,那笑容看不出是真心還是敷衍。
“宋愛卿,你帶軍平了方臘,辛苦了。”他的聲音平緩,帶著一股懶洋洋的從容,像是在說一件不怎麼要緊的事。
宋江跪伏在地,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:“臣宋江,奉旨討逆,剿滅方臘,還江南百姓太平,全賴陛下洪福,將士拼命。”
趙佶微微點了點頭:“起來說話。”
宋江站起身來。
趙佶開口了:“你徵方臘,功勳卓著。朕一向不虧待有功之臣。”他側頭看了一眼身旁的太監,太監立刻展開一卷黃絹,高聲宣讀起來。
那黃絹上寫的是一連串的封賞,宋江授武德大夫、楚州安撫使兼兵馬都總管。其餘各頭領按功授職,各有賞賜,金銀綢緞、田宅奴婢,列了長長的一串。宋江聽著聽著,心裡那根繃著的弦忽然鬆了幾分。
他心中不禁在想:皇上給的官職不算低,賞賜也足夠豐厚,他若想賜死我又何須如此大費周章?三娘那些話是不是危言聳聽?
“謝陛下隆恩。”他不動聲色再次跪伏下去。
趙佶擺了擺手:“平身吧。”他頓了頓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“宋愛卿,你們打方臘耗時九個多月,將士們都很累了。先在城外住下,好好休息些時日。等中書省擬好了任命文書,自會通知你們。”
宋江躬身道:“臣領旨。”
朝堂上的文武百官開始上前道賀。宿元景走在最前面,他握住宋江的手,誠懇道:“宋將軍,你為大宋立下了不世之功,宿某實在敬佩。”
宋江看著這位屢次幫助梁山的人,心裡湧起一陣酸楚,他躬身施禮:“謝宿太尉。”
其餘百官中有人真心祝賀,有人敷衍應付,也有人站在人群后面冷眼看著。宋江認得那些臉,都是高俅、童貫、蔡京三大奸賊的黨羽。
出了宮門,那個宣讀聖旨的太監跟了上來,手裡捧著另一卷黃絹:“宋將軍,陛下口諭,讓咱家與你同回軍營,宣讀對梁山其餘眾將和士兵的封賞。”宋江看了那太監一眼,點了點頭。兩人騎馬出了皇城,穿過繁華的街市,往城外的軍營走去。
軍營裡已經列好了陣,所有頭領和士兵都在空地上等候。宋江下了馬,站在佇列前方。那太監展開黃絹,尖細的嗓音在空曠的營地上空迴盪起來,唸的是對梁山其餘將領的封賞。盧俊義授武功大夫、廬州安撫使兼兵馬副總管。花榮授應天府兵馬都統制,朱仝授保定府都統制,關勝授大名府正兵馬總管,呼延灼授御營兵馬指揮使,張清授陳州兵馬都統制,董平授池州兵馬都統制,索超授泰安府都統制。。。一長串名字,一長串官職,每一個聽著都不低,每一個聽著都像那麼回事。
士兵們也各有封賞,每人賞銀百兩,陣亡者撫卹加倍。士兵們無不歡呼雀躍。
最後,那太監又道:“另有皇上口諭,安道全進宮給皇上和宮裡貴人看病;皇甫端去御馬監,管皇家馬匹;金大堅進內府刻玉璽官印;蕭讓進宮代寫各類文書;樂和去宮內唱戲奏樂;凌振,留在朝廷軍械司任職。”
太監說完,讓安道全等六人出列,帶著他們離開了軍營。宋江看著他們走遠,臉上的笑容一點一點地收了起來。剛剛在朝堂上那點僥倖已經消失了大半,扈三娘又說對了,趙佶果然要把他們這些人分散到各地。
帥帳裡,燭火燃起來了。宋江坐在主位上,腰挺得筆直,目光卻比早上出營時暗了許多。他把朝堂上的事說了一遍。
朱仝上前一步,聲音壓得很低:“哥哥,可還記得在杭州城外臨別前三娘說的話?”
宋江的手猛地攥緊了桌沿,他沉默了很久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:“記得。”他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,“她說,飛鳥盡,良弓藏。狡兔死,走狗烹。她還說,趙佶會把兄弟們分開。”
吳用的扇子輕輕搖了一下,又停住。他環顧了一圈帳中眾人,提高了聲音:“兄弟們,那日在杭州城外,我和公明哥哥、盧員外、關勝兄弟、花榮兄弟、朱仝兄弟,追出去攔住了三娘和林教頭。三娘當時說了一句話,我一直記著。”
他頓了一下,目光在眾人臉上緩緩掃過:“她說,回到東京,趙佶會先把咱們分散到各地,削了兵權,然後一個一個地賜死。當時我半信半疑,總覺得趙佶就算再昏聵,也不至於對替他打下江山的功臣如此刻薄。”
他搖了搖扇子,聲音沉了幾分:“可如今,聖旨已經到了。盧員外去廬州,花榮去應天府,朱仝去保定府,關勝去大名府。。。天南地北,各走各路。這不是把咱們打散了是什麼?”
花榮看向宋江:“哥哥,如今咱們怎麼辦?”
宋江沉默著,眉頭擰成了一個解不開的疙瘩。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,一下,兩下,三下,像是想用那微弱的聲響蓋住心裡的翻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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