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鎮平將軍府,天色已經暗了下來,廊下的燈籠一盞盞的亮了起來。
我吩咐管家去備些酒菜,又叮囑了一句:“今日幾位將軍剛剛面聖受封,這些日子要在將軍府住下,怠慢不得。”
管家應聲快步出去了,不多時,幾名小廝端著食盤從廊下經過。正堂的長桌上很快擺滿了碗碟,幾碟清爽小菜,一盆熱氣騰騰的羊肉湯,一隻整雞燉得酥爛,另有幾樣時令鮮蔬,幾壺溫過的酒挨著桌沿立成一排,酒香混著菜香在暮色中慢慢散開。
眾人落座,扈成端起酒碗,眼睛裡帶著一絲喜悅的亮光:“妹妹,以後能天天見到你了,這比什麼封賞都讓我高興。”
我舉碗碰了一下他的碗沿,輕輕抿了一口,笑道:“這次北伐可能要去幾年,想到幾年見不到你,我就擔心。本打算把你要到身邊,沒想到皇上主動提出來了。”
岳飛坐在林沖旁邊,端著碗,目光裡帶著一股子興奮:“能隨大軍北伐殺敵,把金兵徹底趕出去,是我一直想做的事。以前總想著上戰場,可那時候年紀小,沒人帶我。現在終於能去真正的戰場了。”
王貴和李孝義也跟著點頭,眼神里都閃著堅毅的光。
在府中住了幾日,扈成和岳飛幾人每天天剛亮就聚在後花園的空地上練功,先是各自打套拳熱身子,然後輪換著比劃幾招。
這天林沖天微亮也去了後花園,岳飛見了,高興道:“林教頭,不,林將軍以後能指點我們一下嗎?”
林沖笑著點頭,“當然可以。”
於是,花園裡那片空地就成了臨時練功場。
林沖握著那杆陪了他多年的銀槍和岳飛交上了手,王貴和李孝義蹲在一邊啃著剛出鍋的炊餅,一邊嚼一邊目不轉睛地看著。
兩人先是對了幾招,兩槍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院子裡清脆地響著,驚飛了屋脊上歇了一夜的麻雀。
幾招過後林沖收了槍,站在岳飛面前,沉聲開口:“你刺槍的時候,槍尖總是往上偏三分。”他把銀槍平舉,示意岳飛看自己的姿勢,“你習慣把槍舉得比肩高,這樣刺出去固然有力,但變招的時候需要多花一瞬的工夫往下壓。高手就等著這一瞬。”
他示意岳飛再刺一槍,岳飛依言刺出。林沖側身讓開,銀槍輕描淡寫地貼著岳飛的槍桿滑下去,點在他的手腕上。動作並不快,卻精準得像量過一樣:“就這一瞬就夠別人鑽空子了。”
岳飛低頭看著自己被點中的手腕,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碰了一下,隨即點了點頭,微微調整了握槍的手勢,槍尖放低了三分,重新刺出。這次出槍比方才多了幾分流暢,少了一絲僵勁。林沖沒有閃,槍尖在他身前三寸處掠過,他的衣袍被風帶起一層細紋。他站在那裡,身形穩得像是生了根,每一寸動作都在用緩慢的速度把岳飛還覺察不到的縫隙重新挑出來、翻開來、擺在日光下面。
王貴蹲在廊下,手中炊餅已經忘了嚼,李孝義的眼睛從頭到尾沒有離開過那兩杆槍的軌跡,像是要把每一個動作都看清楚。
過了一陣,王貴趁著幾人歇息的間隙湊過來,搓著手,憋了半天才開口道:“林教頭,我想拜您為師!”
他說話的時候眼睛亮亮的,身子前傾,像是隨時準備好了磕頭。
林沖把銀槍收回,看了他一眼,笑道:“咱們都是戰場上的兄弟,說什麼拜師不拜師的。日後我把我會的都教給你們,你們叫我一聲師兄就行了。”
王貴愣了一下,他看了看岳飛,又看了看林沖,嘴唇動了兩下,粗聲喊道:“師兄!”
那一聲喊出來的時候,他身後的李孝義也跟著喊了一聲“師兄”,兩人對視一眼,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。
此後,每天天剛矇矇亮,岳飛、扈成、王貴、李孝義幾人便準時出現在那片空地上練功。林沖站在一旁看著,時不時地出聲點撥幾句,偶爾也會上前與他們拆解幾招。
林沖毫無保留地給他們演示,教他們如何抓住對手招式裡的破綻,如何借對方衝來的力道卸勁、順勢反擊。他手中長槍慢演,每一招都收著分寸。他聲音沉穩清晰,告訴幾人在沙場之上,力氣再大也有窮盡之時,善借力者,能以四兩撥千斤。進要知何處可突,退要留自保餘地,出招不求花哨,務求一擊制敵。格擋不是死扛,是借勢轉力,把對手的勁還給對手。
在林沖的指點下,幾人進步神速。
而我也沒閒著,我坐在書房裡,面前攤著一大摞紙,手裡的筆蘸了墨,在紙上寫了一行又一行,墨跡乾透一行又落下一行。
北伐路途遙遠,戰線綿長,將士們在北方苦寒之地行軍打仗,最怕的就是生病。若不提前備好應對的藥材,等病症蔓延開來再補救就來不及了。我仔細想了想,把北方行軍最容易碰上的幾種病症在心裡過了幾遍,又加上了夏季暑熱時可能遇到的症狀,一一落到了紙上。
北方的冬季漫長嚴寒,風寒感冒是頭等大敵。惡寒、頭疼、咳嗽、發燒,一旦在行軍途中大規模爆發,整支隊伍都可能失去戰力。凍瘡皴裂也是寒冬中的常見之症,士兵們免不了會在冰雪中行軍,手腳耳鼻長期暴露在外,輕則紅腫開裂,重則潰爛化膿。這個時代沒有什麼凡士林護手霜之類的,只能就地取材,最簡單的就是用草木灰混著豬油塗抹凍瘡,這些也要大量準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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