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用一條條分派完畢,帳內安靜了一瞬。
片刻後,宋江長吁一口氣,像是把那口壓在胸口大半天的濁氣緩緩吐了出來,他抬眼看向眾人:“諸位兄弟,今夜兇險萬分。能進則進,萬萬不可戀戰。一旦局勢崩壞,便立刻殺回城門,王稟將軍與楊雄兄弟在外策應,定會拼死接應你們。”
牛皋把拳頭往掌心重重一拍,聲音粗厲而響亮:“管他多少埋伏!俺這一雙鐵鐧,定要殺他個七進七出!”
岳飛站在稍遠的位置,沒有說話,但他的右手已經緊緊的握住了銀槍。他的目光落在地圖上那道門洞標記上,眼底沒有怯意,只有一層被壓得極薄的光,像一柄已經磨了很久的刀,正等著一個正當的出鞘理由。
吳用最後又補了一句:“兄弟們,在保證你們自己的安全時也要保護好完顏宗望,別讓他喪命。倘若真的被困住,想要活著出來只能以完顏宗望的性命做要挾。”
眾人紛紛點頭。
宋江道:“時候還早,剛剛午時,大家都回去休息半日,養足精神。”
眾人陸續起身出了帥帳。
我和林沖回到營帳,坐到行軍床上,他握著我的手,輕聲開口:“三娘,我不想你去涉險,光是聽軍師說,都感覺今晚會兇險無比。”
他的眼神里,他的語氣裡全都是深深的擔憂。我把頭靠在他的肩膀,語氣故作輕鬆:“你放心,我會小心的,再說,不是還有你嗎?”
其實我心裡也沒底,我現在也不能預料結果。
林沖嘆了一聲,“我知道勸不住你,到時你不要衝在前面,跟在我後面。”
“好!”我應了一聲。
一下午,我都在休息。林沖把我從半夢半醒之間拉回來的時候,營帳外面的天色已經暗透了。他把食盒放在桌上,掀開蓋子,熱氣裹著飯菜的香氣升起來,在燭火中緩緩散開。我坐到桌邊的時候他把筷子遞到了我手邊。
吃完飯,他把我的鏢囊遞到我面前,裡面的鐵蒺藜已經重新裝滿。我又把火銃重新檢查了一遍。
我倆到了帥帳的時候,所有人都已經到了。武松站在桌案旁邊,桌案上放著他的朴刀,他又把一柄短刀插到了靴筒裡。楊志正在擦拭他的朴刀。石秀手裡攥著五六副鐵鉤,給史進、江儔、岳飛幾人一人一副。
吳用讓眾人坐到桌旁,又把可能遇到的情況重新推演了一遍。
亥時三刻,我們出了營帳。遠處燕山府的城牆輪廓已經融進了夜色裡,只有城頭上那一排火把在風中搖搖晃晃地亮著,像一道被拉長的火線。馬蹄踏在地上的聲音被夜風壓得很低。隊形按照白天定好的序列展開,我和林沖、武松、楊志、呼延灼走在最前面,韁繩鬆鬆地挽在手裡,走得並不快。
史進、石秀、江儔、李應、楊再興、牛皋走在中段。岳飛和張憲牽著完顏宗望和完顏宗盛走在隊伍偏後的位置,兩人嘴裡塞著布團,鐵甲外面纏著堅韌的細繩,繩子壓得很緊,緊到他們無法掙開的程度。樊瑞、李袞、項充、張清、花榮走在最後面。以防萬一,每人都帶了一面盾牌。
走到護城河邊的時候,城門處沒有任何動靜。四周也是一片寂靜,只有護城河水在夜色中發出極其輕微的流動聲。
完顏宗望和完宗盛忽然開始在馬上扭動起來,鐵甲下的身體在繩子的束縛中來回掙著,像兩條剛被甩上岸的魚正在試圖用最後的力氣劃破漁網。岳飛一掌按在完顏宗望的肩胛骨上,力道剛好讓他掙不脫。張憲從側面按住了完顏宗盛,把他正在試圖向前傾的身體重新按回了馬背上,那隻手始終沒有離開他的肩膀。
片刻之後,甕城城門側邊的便門無聲地打開了。孔彥舟的身影出現在門縫裡,他沒有騎馬,沒有提燈,也沒有發出聲響,只是探出半個身子朝我們的方向看了一眼。城頭上的火把把護城河的水面照得微微發亮,他向城樓方向招了一下手。吊橋發出一陣低沉的、被油脂浸潤過的吱呀聲,緩緩落了下來。
武松撿起幾顆石子,手腕一抖,石子先後落在吊橋的木板和橋鏈上,彈了兩下滾落下去,聲音清脆而短促,沒有異常。他第一個策馬踏上了吊橋,馬蹄踩在木板上發出一陣沉悶的迴響。他安全過了對岸,然後是第二個、第三個,馬蹄聲在吊橋上有節奏地響著。我勒馬在護城河邊等了一會兒,確認前面沒有異常,才催馬上了吊橋。
過了護城河,孔彥舟側身讓開:“各位將軍,從這道便門入城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。
我看了他一眼,沒有多說什麼,只側了一下頭:“孔將軍,頭前帶路。”他點了點頭,說了聲“好”,轉身往便門裡走去。
我們跟在他後面踏入了那道門,踏入便門,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甕城之內並沒有城頭那樣通明的火把,只有幾盞油燈懸在城牆的垛口下方,昏黃微弱的火光,只能照出近處一段城牆的輪廓,大片的空地沉在晦暗的陰影裡面,四下靜得駭人,連一聲兵卒的呼喝都聽不到。腳下地面鋪著青磚,馬蹄踏上去,響聲被高高的城牆兜住,悶沉沉地反彈回來,每一聲都格外清晰。
我的目光飛快掃過甕城左右兩側。南北那兩座便門靜靜蟄伏在黑暗之中,門洞黑幽幽的,如同野獸半張的嘴,看不見門內光景。牆根之下,大片的暗影層層疊疊,不知裡面藏了多少人馬。孔彥舟走在前面,脊背挺直,步履平穩,看不出半分慌亂,可他越是鎮定,我心底的警兆便越是強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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