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秀看了一眼文書,沉默了片刻。趙飛今天學聰明了,拿著文書來,硬邦邦的,堵了他所有的退路。他的腦子裡飛速轉著,儘可能拖延時間,不讓趙飛把話說死,不讓他把路走絕。
“趙縣尉,文書是有了,但周通現在有傷在身,下山恐有不便。不如等他傷好了,我們親自把他送到縣衙。”
趙飛的臉色猛地沉了下來。不是憤怒,是被戲弄後的惱羞成怒。他瞪大了眼睛,聲音凌厲尖銳,在山谷裡迴盪,驚起林間幾隻鳥撲稜稜飛起。
“昨日你說沒有文書,本官回去取了文書。今日你又說他身上有傷!明日你是不是要說他死了?拖延?你當本官是三歲小孩?給臉不要臉!來人!給我上!攻進去,把周通搜出來,誰敢阻攔,一併拿下!”
兵丁們齊聲應諾,刀槍齊舉,朝寨門湧了過來。八九個衝在最前面,後面黑壓壓地跟著,腳步聲震得地面都在顫。
寨門內側,我靠在門板上,聽著外面的動靜。
石秀沒等趙飛把話說完就動了。他的朴刀像一道閃電,從腰間劃出。刀光一閃,落在衝在最前面的那個兵丁的槍桿上,“咔嚓”一聲,槍桿斷成兩截。第二個兵丁的長矛刺來,他側身一閃,刀柄撞在那兵丁的胸口上,那人悶哼一聲,連退了好幾步,撞翻了身後兩個人。第三個、第四個、第五個一起圍上來,他朴刀一橫,刀鋒劃出一道弧線,“叮叮叮”三聲,三杆槍同時被架開,火星四濺。
趙飛的額頭青筋暴起,拔刀衝了上來。他是武舉出身,在華陰縣做了八年縣尉,打過山賊抓過強盜,手底下確實有些本事。朴刀舞得呼呼生風,劈、刺、砍、掃,招式凌厲。但石秀不是尋常山賊,他是梁山的天彗星,是跟著宋江打過大陣仗的頭領,殺過的大將比趙飛見過的山賊還多。
第一招,石秀架住了趙飛的刀,刀鋒貼著刀背滑過去,震得趙飛虎口發麻。第七招,石秀順勢一轉,刀柄撞在趙飛的腕骨上,趙飛的手指像觸電一樣鬆開,朴刀差點脫手。第十二招,石秀的刀背拍在了趙飛的肩胛骨上,不重,但足以讓他踉蹌著連退了好幾步,單膝跪地。
趙飛咬著牙,額頭上青筋暴起,掙扎著想站起來。石秀的朴刀已經抵在了他的咽喉上,刀尖離皮膚不過一寸。他僵住了,一動不敢動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另一邊,少華山的嘍囉們衝出了寨門。一百多人,分成了三隊,一隊從左翼包抄,一隊從右翼包抄,中間一隊正面迎敵。這是朱武練出來的陣法,每人各司其職,進的時候矛頭齊出,退的時候盾牌壓陣,腳步不亂,陣型不散。華陰縣的兵丁平時在縣城裡站站崗、巡巡邏,雖也有訓練,但哪裡見過這種陣仗?不到一盞茶的功夫,兵丁們的陣腳就亂了。有人被擒,有人受傷,有人扔了兵器蹲在地上抱著頭喊“饒命”,有人轉身就跑。
趙飛跪在地上看著自己的隊伍被打得七零八落,頹然低下了頭,聲音沙啞,“本官。。。輸了。”
寨門開了,我走到趙飛面前,低頭看著他。他的衣裳上沾滿了泥土,嘴角有血絲,肩膀上有傷。他抬起頭看著我,眼睛裡閃過一絲驚異,想來是沒想到這山上竟還有女子。
“趙縣尉,”我蹲下來和他平視,“我們實在不想和官府作對,所以沒對你的人下死手,他們都是輕傷。你回去告訴趙縣令,少華山不惹事,但少華山也不怕事。他趙德甫想升官發財,找錯地方了。”
趙飛咬著牙,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,“你們這是造反!”
我站起身來,看著他的眼睛,“造反?我們種自己的地,養自己的雞,修自己的房子,幫山下的百姓砍柴挑水看病送藥。我們沒搶過一粒米,沒殺過一個無辜。朝廷的官,若是人人都像周守義那樣,我們何須躲到山上來?趙縣尉,你是武舉出身,讀過書,見過世面。你捫心自問,有我們這樣宅心仁厚的賊寇嗎?”
趙飛沉默了。
“話,本官會帶到。”良久,他站起來,踉蹌了一步,站穩了,“但本官勸你們一句,趙縣令向來不做沒有把握的事,他認定的事,九頭牛都拉不回來。你們不交出周通,他不會善罷甘休的。”
“多謝趙縣尉提醒。”我朝他拱了拱手,聲音不卑不亢,“少華山也不希望走到那一步。但若真走到了那一步,少華山不會退縮。”
趙飛深深地看了我一眼,沒有再說什麼,翻身上馬,朝身後的兵丁喊了一聲“收兵”,撥馬走了。兵丁們扶著傷兵,拖著兵器,灰溜溜地跟在他後面。
我站在寨門口看著那條長長的隊伍漸漸遠去,塵土慢慢落下來,山路恢復了寂靜。
我走近寨門看著眾人,“趙飛今日輸了,趙德甫決咽不下這口氣。”我看著山下的方向,“他唯一的辦法,還是去向周守義求援。但周守義現在態度不明,他未必肯發兵。”
魯智深禪杖一頓,大聲道:“管他呢!兵來將擋水來土掩,走,喝酒去!”
趙飛敗回縣衙的時候,趙德甫正在簽押房裡等訊息。桌上擺著他最愛吃的桂花糕,一口沒動。茶換了兩盞,一盞比一盞涼。他坐立不安,時不時站起來走到門口張望,又回到椅子上坐下。錢通在旁邊垂手站著,大氣都不敢出。
趙飛進來的時候,頭盔歪了,衣裳也破了,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血跡。趙德甫一見他的樣子,手裡的茶碗“啪”地摔在了地上。趙飛單膝跪地,低著頭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。他說石秀武藝高強,自己不是對手;說少華山的嘍囉訓練有素,縣裡的兵丁根本打不過;說有個女頭領放話說少華山不惹事但也不怕事,還自詡宅心仁厚。
趙德甫聽完,猛地一拍桌子。桌上的茶碗跳了起來,桂花糕滾到了地上,碎成了幾瓣。他臉上的肉在抖,嘴唇哆嗦了好一會兒才擠出一句話。
“宅心仁厚?賊寇也配提宅心仁厚?反了,反了!”
他在簽押房裡來回踱步,靴底踩在碎茶碗的瓷片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。錢通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,“老爺,少華山那些賊寇不是善茬,咱們是不是暫時。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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