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扈成換了便裝,帶著兩名親兵,從華陰縣城最偏僻的巷子開始轉起。他扮作一個收山貨的外地商人,逢人就搭訕。他不問趙德甫如何,問年景,問收成,問日子過得順不順心。百姓不認識他,只當他是個普通的過路客商,心裡憋了太久的話像決了堤的水,攔都攔不住。
在城東一家豆腐鋪子裡,一名六十多歲的老漢一邊磨豆腐一邊嘆氣,說去年官府加徵了兩回稅,他賣了半年的豆腐才湊夠。趙縣令要修園子,他們這些小老百姓就得勒緊褲腰帶。扈成問加稅是朝廷的意思還是趙縣令的意思,老漢把磨棍一放,抹了把汗,說朝廷的稅哪能年年加?加的稅全進了趙縣令自己的腰包。
扈成沒說話,把買豆花的錢多放了幾文。
在城南一條巷子口,幾個老婆婆蹲在牆根下曬菜乾。扈成蹲下來,問她們今年的菜收成怎麼樣。一個老婆婆嘴快,說不怎麼樣,地都賣嘍,哪來的菜曬?另一個老婆婆瞪了她一眼,她癟了癟嘴不說了。扈成追問賣地是怎麼回事,老婆婆把菜乾一放,嘆了口氣,說四年前趙縣令要蓋園子,看中了城東那片地,給的價格低得離譜。不賣?不賣就加稅,加到你家破人亡。
扈成笑了笑,把話題岔開了。錢的去向、師爺的勾當、城東那片園子,他一條一條記在心裡。他的頭緒越來越清晰,趙德甫修園子的銀兩,是從華陰縣百姓的賦稅裡摳出來的,錢通在中間經手,每一筆都有賬。這個賬本,是趙德甫的命根子,他不會藏在別處,一定在自己身邊。
扈成回到營中,招來親信,“去查錢通的底細。他在華陰縣的住處、他經手的銀錢往來、他跟趙德甫的關係。事無鉅細,本將都要知道。”
親信領命去了。
少華山上,眾人焦灼地等著。魯智深在聚義廳裡來回踱步,走了幾十圈,把石板地面都快磨出坑了。
“扈成到底靠不靠譜?別是在山上說得天花亂墜,下了山就翻臉不認人。”
“魯哥哥,他是我親哥哥,他不會害我的。”我看著魯智深。
魯智深不好意思地撓了撓光溜溜的頭頂,憨笑兩聲,坐下了。
華陰縣的夜很深。扈成坐在營帳中,桌上鋪著一本賬簿,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,趙德甫修園子的銀兩來源、錢通經手的銀錢往來、被強徵土地的百姓名單。
他在等,等錢通露出馬腳,等趙德甫自投羅網。
趙德甫在華陰縣衙裡也沒閒著,他也在等,等扈成上山剿匪,等少華山被踏平,等他升官發財的那一天。
扈成把那本賬簿又翻了一遍。這幾天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,趙德甫的罪證,到底交給誰?交給小種經略相公?還是周守義?
扈成在延安府待了三年,對周邊州府的主官多少有些瞭解。周守義做了幾十年官,不貪不佔,不收賄賂,斷案也算公道,華州百姓背地裡叫他“周青天”。但他有個毛病,怕事。不是怕丟官,是怕麻煩。能推的事推,能拖的事拖,能不管的事不管。趙德甫在他眼皮底下颳了幾年地皮,他不可能一點都不知道。他不管,不是管不了,是不想管。
扈成翻到賬簿某一頁,手指停住了。上面記著一筆銀子,數目不大,時間是在三年前的臘月。華陰縣上繳華州的賦稅,比往年多了三成。多出來的這部分,被趙德甫以“火耗”“運輸”等名目攤派到百姓頭上,實際進了他自己的腰包。周守義不會不知道這筆銀子有問題。他沒查,說明他不想查。
扈成合上賬簿,閉上眼睛。經略相公讓他來查趙德甫,查到了,證據確鑿,但怎麼處置,還得按規矩來。雖然趙德甫跨州去找了小種經略相公來剿匪,但趙德甫貪墨這事得讓周守義知道,否則以後周守義若是提起這事,延安府終究是有些名不正言不順。
他咬了咬牙,拍案而起,決定明日一早去華州走一遭。
華州離華陰縣四五十里,扈成很快就到了。守城的兵丁攔住他,他掏出腰牌,兵丁連忙讓開。這是种師道的手令,他來華州“公幹”,周守義不能不見。
周守義在簽押房裡見的他。扈成進屋的時候,周守義正端著茶碗看一份公文。扈成自我介紹了一番,說了趙德甫寫信給延安府請小種經略相公出兵圍剿少華山賊寇。他帶兵前來,調查了一番,發現少華山並非趙德甫說的那般罪大惡極,相反深受附近百姓稱揚讚頌。
他又從懷中取出那本賬簿,雙手遞到周守義面前,“周大人,這是末將在調查少華山的時候,查到的趙德甫的情況,請您過目。”
周守義放下茶碗,接過賬簿翻開,看了幾頁,臉就白了。
扈成站在他面前,一五一十地說了。趙德甫修園子花了多少銀子,娶小妾花了多少銀子,搜刮百姓的每一筆賬,錢通經手的每一筆錢,華陰縣百姓被逼賣地的名單。周守義拿著賬簿的手微微發抖,臉色有些難看。扈成說完了,簽押房裡安靜了。
周守義終於開口了,聲音有些發澀,說這些證據他會查實,若屬實,定不輕饒。
扈成盯著周守義變幻不定的臉色,問道:“周大人打算怎麼查?派誰去查?查多久?趙德甫貪汙銀兩蓋了一座大園子,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了,周大人不會一點風聲都沒聽到吧?”
周守義的臉色更難看了。扈成又上前一步,聲音壓低了幾分,“小種經略相公已經知道了,他是按規矩才把這案子交給您。您若不辦,經略相公就只能自己辦了,到時候就不是您轄下一個縣令的事,是您‘縱容下屬,查辦不力’。”
周守義的身子微微一震,沉默了很久,終於開口了,聲音又澀又啞。他說明日就派人去華陰縣,三天之內,把趙德甫控制起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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