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黑的時候,所有人都回到了主城門。甕城裡的帳篷已經點起了油燈,一排排橘黃色的光從帳篷的布面上透出來,在青磚地面上投下大大小小的光斑。傷兵被安置在靠近城門內側的空地上,醫帳裡燈火通明,隨軍的郎中大夫來回奔走。
帥帳裡,燭火已經點了起來,呼延灼和王稟先說了他們那邊的情況。王稟說道:“我們去了之後,開始時是牛皋叫陣,對方出來一名金將和牛皋交手,打了幾十回合,牛皋傷了那名金將,正要結果他時,對方衝出一名將領把那名金將救走了。之後一直都是將領之間單打獨鬥,倒沒有造成太大傷亡。”
呼延灼接過話頭:“去的時候咱們只有四千士兵,不敢和他們硬碰硬。直到張清和黃信帶了人過去,兩軍才真正廝殺在一起。後來關勝哥哥又帶人去了,殺了他們不少將領,士兵更是不計其數。不過。。。”他頓了一下,“咱們也損失了不少士兵。李袞兄弟和楊再興、徐慶、牛皋幾位小兄弟都或多或少受了傷。”
帳中安靜了一瞬,燭火在每個人的臉上跳動著,把那些疲憊和沉默都映得清清楚楚。
王稟和呼延灼說完之後,盧俊義坐到桌案旁,又把西城門的情況簡略說了一遍。他的聲音沙啞,說到死去計程車兵時他的眼神暗了下去。
帳中眾人聽完,沉默了好一陣子。
吳用把扇子收在手裡,緩緩搓著扇柄,目光從地圖上移到我臉上:“三娘,你覺得下一步咱們該怎麼辦?”
我把面前的茶碗往旁邊推了推,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,才開口:“燕山府是幽燕門戶,北方最大的屏障,金國若守不住這裡,後面他們便再也阻擋不了咱們了。他們一定會拼命死守,不讓咱們輕易打下來。但現在的問題是,咱們不知道他們到底有多少兵力,西城門外還有沒有更多援兵。再硬打下去,吃虧的是咱們。”我喝了一口茶,又道:“我的意思是,先休整幾天。哥哥們趁這個機會養傷,恢復體力。咱們計程車兵也需要喘口氣。”
宋江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聽完,緩緩點頭:“也好,兄弟們確實需要歇一歇。”
“還有一件事。”我繼續說道,“今日咱們死傷不少,士兵們計程車氣大受影響。”
我看向宋江,“哥哥你現在是河北宣撫使,有權調動河北所有兵馬。讓花榮哥哥帶著你的帥印去大名府調兩萬大軍來支援,河間府和涿州府也各調一萬,糧草隨行。三路援兵加上咱們現有的人手,總兵力將近十萬,足夠和他們抗衡一陣子。”
宋江沉吟了一瞬,點頭道:“此計可行。”
“還有。。。”我又補了一句,“讓戴宗哥哥連夜跑一趟東京,面見皇上。讓他把凌振哥哥連同火藥局所有炮手全部調來,把所有的火炮都帶上。”
王稟的眉頭皺了一下,抬起頭來:“上次我來的時候和陛下提過火炮的事,陛下說凌振是稀有的人才,要留守東京,不能出現任何差池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,轉向吳用:“軍師,你寫一封信給趙樞。就說燕山府城高牆厚,金兵援軍不斷,咱們將士死傷慘重。想打下燕山府,必須用火炮轟。若不用火炮,這仗便不好打。打不下燕山府,金國便有喘息之機,日後必成大患。”我停了一下,聲音沉了幾分,“再寫上一句,陛下若想皇位坐得安穩,即刻下令准許凌振率炮隊來燕山府。”
吳用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,手中的扇子停了一瞬,隨即輕輕點了一下頭。那一下動作極輕,卻是明白了我的意思。他沒有多問,站起身走到桌案前鋪開一張信紙,提筆蘸墨,開始寫。
宋江坐在主位上,一直聽著,沒有插話。等我把話都說完了,他才緩緩開口,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:“賢妹,你這是給陛下遞話?”
我迎上他的目光:“哥哥,仗打到現在,燕山府金兵的規模超出了咱們的預判。咱們來燕山府時有六萬五千人,今天一天就去了將近兩千,死的太多了。他們援軍從西面城門源源不斷往裡送,在這種情形下攻城,咱們死傷只會更大。想減少傷亡,只能靠火炮。趙樞若因為一個凌振就把咱們卡在這裡,那他就得掂量掂量,燕山府打不下來,金國就有了喘息的空間,北方的防線他就永遠別想穩下來。”
宋江沉默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桌案上那盞跳動的燭火上,沒有說話。吳用已經把信寫完了,擱下筆,把信紙遞給我看。信寫得很簡短,措辭平穩,我最後讓他加上的那句他修改了幾個字,更多了幾分威脅的意味,最後他綴得是我自己的名字,連宋江的名字都沒寫。
這老狐狸!
他把信摺好,用蠟封了口,遞給了戴宗。
戴宗接過信揣進懷裡,一拱手:“軍師放心,我現在動身,天亮就能趕到東京。”他把甲馬的繩子在小腿上綁緊,轉身出了帥帳。
花榮從角落裡站起來,把弓背在肩上,走到宋江面前:“哥哥,帥印給我,我現在就去。”宋江從腰間解下那枚銅印,放在他手心的時候用力按了一下:“大名府兩萬,河間府和涿州府各一萬,糧草隨行,越快越好。”花榮點頭,把帥印收進懷裡,喊了索超和徐寧一起出了帥帳。
三人翻身上馬,出了帥帳,出了甕城,馬蹄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,向南飛奔而去
帳中剩下的眾人或坐或站,沒有人開口。我站起身,把茶碗擱在桌上,目光掃了一圈帳中眾人:“哥哥們都回去休息吧,夜裡警覺一些。”
宋江點了點頭,沒有再多說什麼。眾人陸續出了帥帳,腳步聲在夜色中漸漸散開,各回各的營帳了。
我和林沖出了帥帳,朝東側窩鋪走去。夜風從城門洞灌進來,把各個帳篷上的門簾吹得啪啪響,火把在風中搖搖晃晃,把那些正在值夜計程車兵影子拉得忽長忽短。
走到窩鋪門口,門簾半掩著,裡面透出一盞油燈的暖光。我推門進去,史進已經醒了,靠在牆邊坐著,背後墊著一件疊起來的舊衣袍。兩名士兵正蹲在榻邊,一人端著藥碗,一人用勺子慢慢地往他嘴裡送藥。他的臉色比白日里好了幾分,有了血色。看見我和林沖進來,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聲音很輕,像是從嗓子裡一點點擠出來的:“三娘,林教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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