碧遊宮的深夜,萬籟俱寂。
連那些白天嘰嘰喳喳鬧個不停的仙鶴都睡了,偶爾傳來一兩聲夢囈般的低鳴,像是被夢裡的蟲子驚著了。東海潮溼的風穿過重重宮殿,裹挾著淡淡的鹹腥味和遠處海面上漂浮的靈霧,拂過碧遊宮的每一片瓦、每一根柱。
通天躺在雲床之上,卻了無睡意。
雲床這東西,聽起來仙氣飄飄,實際上躺久了腰疼。通天翻了個身,把枕頭墊高了一點,又翻了個身,把被子踹到一邊。月光透過雕花窗欞灑進來,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,隨著窗外竹影搖曳而輕輕晃動,晃得他更加睡不著。
穿越過來三個月了。
三個月,說長不長,說短不短。長到足夠他把碧遊宮上上下下逛了個遍,把幾萬弟子的名冊翻了好幾遍,把原主留下的記憶消化了七七八八。短到他還來不及做任何實質性的改變,只能眼睜睜看著三百年後的那場大劫,一天一天地逼近。
“不行,不能再這樣下去了。”
通天盯著頭頂的藻井,上面繪著繁複的星辰圖,一顆顆夜明珠鑲嵌其中,模擬著周天星斗的執行軌跡。據說這是原主親手佈置的,暗合天道運轉,觀之可悟星辰法則。但此刻通天只覺得那星星一閃一閃的,晃得他心煩。
“得好好想想原著裡截教最後到底有多慘。”
他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回憶那些曾經只在書上讀過的文字。現在,那些文字不再是故事,而是懸在他頭頂的一把刀,懸在他幾萬弟子頭頂的一把刀。
原著中,多寶道人——
他的大弟子,截教副教主,也是整個截教最有天賦、最得人心的弟子。大羅金仙后期的修為,滿身先天靈寶,為人忠厚老實,對師尊言聽計從,對同門照顧有加。這樣的弟子,誰不想要?
可結果呢?
誅仙陣前,多寶為了維護師尊的尊嚴,明知不敵,還是衝上去挑戰老子。他甚至連老子的衣角都沒碰到,就被風火蒲團生擒活捉,像捆粽子一樣被帶走。通天閉上眼睛,腦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現出那個畫面——多寶被金色的蒲團裹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一張蒼白的臉,嘴唇緊抿,眼中滿是不甘。
後來更過分。
老子把多寶鎮壓在八景宮下,日日受離火焚身之苦。那離火不是凡火,燒的不是皮肉,而是神魂。一日三次,每次三個時辰,燒得神魂震顫、痛不欲生,卻又死不了。就這麼燒了幾萬年,直到多寶的道心被磨滅殆盡,意志被消磨乾淨,才被渡到西方,成了什麼如來佛祖。
連名字都改了。
多寶道人——這個名字,這個人,就這樣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。
“多寶啊多寶。”
通天喃喃自語,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輕輕迴盪。
“你說你好好的截教大弟子不當,去西方當什麼佛祖?那如來佛的位置有什麼好的?整天盤腿坐在蓮花臺上,連動都不能動,吃飯有人供著,喝水有人供著,上個廁所都……”
他說不下去了。
因為他知道,多寶不是自己想去的。
多寶從來都不想當什麼如來佛祖。他只想當截教的大弟子,只想跟著通天師尊好好修煉,只想護著那些師弟師妹們平安無事。是老子強行把他渡走的,是西方教硬生生把他變成了另一個人。
通天感覺鼻腔一陣酸澀,用力吸了吸鼻子。
還有金靈聖母。
截教最忠心耿耿的弟子,沒有之一。
通天記憶裡有她的樣子——一身金色戰甲,長髮高高束起,眉宇間盡是英氣。她不愛紅妝愛武裝,別的女仙在討論哪家的仙衣好看、哪種胭脂好用,她在演武場上一劍劈開三座假山。師尊交代的事,她從來沒有說過半個不字;截教有難,她從來都是第一個衝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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