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，四人上了獨孤峰頂。
山頂的視野比半山開闊了不知道多少倍，站在崖邊極目遠眺，萬山如浪層層疊疊地鋪向天邊。
雲海在腳下翻湧如潮，那些山巒的峰尖從雲層中探出來，像一座座浮在白色汪洋上的孤島。
暮色正從遠天蔓延過來，將那片翻湧的雲海染成從淺金到暗紫的漸變，如同一幅正在緩緩暈開的水墨長卷。
汪明陽站在崖邊深深吸了一口帶著松脂香的涼風，轉頭看向肖迷：“肖師弟，這次秘境回來，劍道上可有新的領悟？”
肖迷望著那片翻湧的雲海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。他的聲音比半年前沉了一些，不急不慢：“以前我覺得力量就是往外打的，拳頭砸出去越重越好，劍刺出去越快越好，靈力催得越猛越好。
後來在秘境裡遇到一位前輩，給我講了一段道，我才慢慢想明白了一些東西。”
他伸出手，指尖緩緩凝聚出一團灰色的靈光。
“他說，天地初生時一片混沌，無極而生太極。無極者無天無地、無陰無陽，混沌一片不可名狀。但混沌之中自有其性，其性至靜，靜極而動，動而生陽，動極而靜，靜而生陰。陰陽初分，清者上升為天，濁者下沉為地，天地乃成。”
那團灰光在他掌中緩緩旋轉著，如同一個小小的混沌世界，“我以前一直以為混沌靈力就是一團灰濛濛的力量，拿來劈砍、拿來衝擊、拿來壓制對手。
後來我才明白，混沌靈力不是用來攻擊的，它是混沌本身的對映，是我體內那片天地未分時的狀態。”
“然後呢？”汪明陽忍不住追問。
肖迷繼續道：“那位前輩說，道者，天地之根萬物之宗，無形無象卻無處不在，無始無終卻運轉不息。
法者，道之顯也，天地間一切規律、一切秩序、一切相生相剋的道理，皆是法。
我以前以為法則之力就是那些刻在虛空裡的紋路，是獨立於我之外的東西。
後來我才明白，法則之力不過是道在萬物上的投影，如同月映於水，雖見其光，未見其月。我一直在水面上撈月，卻從來沒抬頭看過月亮本身。”
丘晴兒聽得入神，端著茶碗的手都忘了放下來。
汪明月輕聲問道：“那你後來怎麼做的？”
肖迷沉默了幾息：“秘境裡有一座山，我爬了很長很長。
每往上走一級，壓在身上的力量就重一分。
那座山上有九種不同的妖獸虛影，威壓、音波、毒素、魅惑、殺意、震盪、火焰、雷電、吞噬——每一種都對應著一種規則力量的極端形態。”
他頓了頓，“那位前輩說，修行的法門不是靠躲、不是靠避，而是用自己的肉身去丈量每一條法則的邊界，用疼痛去記住每一條法則的特性，用裂縫去刻下每一條法則的紋路。
等你將它們都記在身體裡了，你便不需要再去刻意凝聚法則之劍了，因為你的肉身本身就是法則之劍。”
崖邊安靜了許久。
汪明陽看著肖迷，忽然覺得這個半年不見的師弟不只是修為漲了，整個人說話的底氣都變了。
肖迷轉過頭看著那片雲海：“道在萬物之中，也在你自己之中。你走過的每一級臺階，受過的每一次傷，吞下的每一枚妖丹，流出的每一滴血，都是道的一部分。如果你能回過頭看看自己來時的路，那條路上的每一個腳印都是道的足跡。”
他抬起手，食指在虛空中緩緩劃了一道線。那道線極其緩慢，慢到所有人都能看清每一寸的軌跡。
“這一劍裡面裝著我捱過的所有東西，還有我對那道的一點粗淺體會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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