吳有財來的那天，陳小滿多蒸了一鍋飯。
他說不清為什麼要這麼做。心裡就是覺得，今天會來人，多準備一點總沒錯。
上午十點，一輛掛著外地車牌的麵包車從南邊那條路拐過來，慢吞吞地駛進村口。陳小滿正在小賣部裡碼飲料，聽見動靜抬了頭，第一眼看見的是從副駕跳下來的小孩。
小男孩大概九歲，圓臉，揹著一個印著奧特曼的書包，跳下車就往地上蹦了一下，說：終於不用坐車了。
陳小滿被這一聲逗笑了。
然後是吳有財。
六十五歲，瘦高，眼鏡腿用膠布纏了一圈，戴著一頂舊帽子，下車之後站在村口，把四周打量了一圈，最後目光落在那排正在盛開的百日草上，停了很久。
花挺好的。他說。
最後下來的是吳老太太。
六十二歲，比丈夫矮了一個頭，但聲音很亮：就是這裡？就這幾間房子？
陳小滿趕緊從屋裡出來，說：是，但都翻新過了。
吳老太太把所有房間轉了一遍，開了水龍頭，衝了一下馬桶，推開窗看了看院子，最後站在廚房裡，把那口大鐵鍋用手拍了拍。
這鍋好，厚。她說，城裡那個電磁爐，炒菜不香。
陳小滿偷偷鬆了口氣。
吳小虎已經在院子裡撿石頭，把院子裡的土地劃了幾道，在研究怎麼挖一條護城河。
這孩子，吳有財走過來，對陳小滿說，在城裡待著，憋壞了。
沒關係，村裡地方多。
陳小滿頓了頓，又問：吳老師，您退休前教什麼的？
語文。吳有財把帽子摘了，順手放在院牆上，教了三十八年，送走了不知道多少屆學生。
陳小滿點了點頭，心裡已經轉了兩圈。
語文老師，三十八年，在村裡。
以後村裡要是有告示要寫、什麼字要幫忙、什麼檔案要讀、紅白喜事的對聯要題……這是現成的資源。
他沒有說出來。
只是把鑰匙遞過去，說：吳老師，以後這裡就是家了。
吳有財接了鑰匙，在手裡掂了掂，沒有說話。
晚上，王德福過來串門，跟吳有財兩個人坐在院子裡喝茶，抽了半包煙，聊到快十二點。
陳小滿沒有過去打擾。但第二天他從王大爺那裡聽到了一句話。
吳老師這輩子最驕傲的事，是教過山裡出去的大學生，回來給他鞠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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