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離看著院子裡那些人,看著老槐樹下的長青子,看著石桌旁的林霜,看著牆角磨劍的戰流螢,看著草藥圃裡的林忘憂,看著旁邊捧著玉簡的沈映月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
“因為沒人想走。”
青蘿愣了一下,然後也笑了。她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完,轉身回了廚房。鍋裡的水還熱著,她舀了一瓢,把碗衝了衝,放回架子上。灶膛裡的火已經滅了,只剩下一堆暗紅的炭火,偶爾迸出幾點火星,在黑暗中一閃一閃的,像遠方的星星。
那場關於阿月的夢之後,沈映月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。不是那種低落的安靜,是一種沉下去的安靜,像一顆石子落進深潭,觸到了底,就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不動了。她還是每天早起泡茶,端到長青子手邊,然後坐在旁邊看書——不光是棋譜了,開始看長青子書櫃裡那些泛黃的舊書,陣法、丹方、星象占卜,什麼都看,看得慢,但看得認真,遇到不懂的地方就折個角,等長青子醒了問他。
長青子的身體雖然好了,但到底上了年紀,精力大不如前。以前能教她一下午,現在教一個時辰就要歇一歇。沈映月也不催,他歇著的時候她就自己看書,安安靜靜的,像一隻蜷在太陽底下的貓。青蘿有時候從廚房裡探出頭來看她們師徒倆,會覺得時間好像停住了。老槐樹還是那棵老槐樹,石桌還是那張石桌,連長青子躺椅上的那道裂縫都沒有變大一點。但有些東西確實在變。沈映月的棋下得越來越好了。她不是那種靈光一現的天才,是那種一步一步、一子一子磨出來的棋手。每一步都算不上驚豔,但每一步都站得穩穩的,像她這個人一樣,不爭不搶,但你推不倒她。
林霜和她下過一局,下了整整一個下午,最後和棋。林霜看著棋盤沉默了很久,說了句:“你比上個月強了。”沈映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是師父教得好。”林霜看了長青子一眼,老人正靠在躺椅上打盹,蒲扇蓋在臉上,呼嚕聲時斷時續。林霜沒有說什麼,把棋子收起來,走了。
戰流螢也和她下過,輸得一塌糊塗。她不服氣,又下了一局,又輸了。第三局下到一半,她直接把棋子一推:“不下了。你這棋路跟誰學的?軟綿綿的,跟棉花似的,怎麼都使不上勁。”沈映月低著頭,小聲說:“師父說,棋如人,不用太硬。站得住就行。”戰流螢噎了一下,瞪了她半天,最後笑了:“行,你站得住。我站不住,我走了。”她真的站起來走了,走到院子角落裡磨劍,嚯嚯的聲音比平時響了三倍。
青蘿沒有和沈映月下過棋。她不會下,也不想學。她有自己的事要做——做飯、種菜、收拾院子、照顧長青子、應付時不時“路過”的蘇紅袖。這些事填滿了她的每一天,讓她沒有時間去想那些有的沒的。但有時候,夜深了,所有人都睡了,她會一個人坐在老槐樹下,看著那盤棋。她不碰棋子,只是看。看那些黑白交錯的小點,在月光下明明滅滅的,像天上的星星掉在了石桌上。
她不知道這盤棋是誰開始的,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結束。但她知道,只要這盤棋還在,這個院子就不會散。
長青子做了一個決定。那天早上,他把所有人都叫到了老槐樹下。青蘿、姜離、戰流螢、林霜、林忘憂、林忘機、沈映月,一個不少。老人坐在躺椅上,手裡端著茶杯,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,像是在確認什麼。
“我要出去一趟。”
青蘿愣了一下:“去哪兒?”
長青子沒有直接回答,喝了口茶,把茶杯放下:“去海邊。”
院子裡安靜了一瞬。海邊。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著什麼。青蘿看著他,老人的表情很平靜,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。
“師父,您……”
長青子擺擺手,打斷了她:“不是不回來了。就是去看看。看了三百多年的海,都是在夢裡看的。現在身體好了,想去看看真的。”
沈映月站在他旁邊,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她的手攥著衣角,攥得很緊,指節都發白了。長青子看了她一眼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:“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沈映月抬起頭,眼睛亮了一下,又暗下去:“師父,我去了,誰給您泡茶?”
長青子笑了:“你不在,我就不喝茶了?”
沈映月沒說話,低下頭,嘴角彎了彎。青蘿看著他們師徒倆,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。她張了張嘴,想說“我也去”,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。她看了一眼姜離,姜離微微搖了搖頭。她明白他的意思——師父要去做的事,是隻有他和映月才能做的事。別人去了,反而是打擾。
“什麼時候走?”青蘿問。
長青子說:“明天。”
那天晚上,青蘿在廚房裡忙了很久。她做了乾糧,烙了餅,炒了幾樣耐放的菜,用油紙包好,整整齊齊地碼在包袱裡。沈映月站在旁邊,想幫忙,插不上手,就安安靜靜地站著看。青蘿把包袱繫好,遞給她:“路上吃。別餓著師父。”沈映月接過來,抱在懷裡,低下頭:“師姐,你放心,我會照顧好師父的。”青蘿看著她,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攏到耳後:“我知道。”
沈映月的眼眶紅了一下,很快又忍住了。她抱著包袱,站在廚房門口,月光照在她身上,白裙子,木簪子,像一株剛移栽的幼苗,根還沒扎深,但已經在努力站著了。
第二天一早,長青子和沈映月走了。走的時候,長青子只帶了一個小包袱,裡面是幾件換洗衣裳和那個舊香囊。沈映月揹著一個大包袱,是青蘿準備的乾糧,還有一個水囊,是林忘憂一大早起來灌的涼白開。林霜站在院門口,看著他們走遠,沒有說話,手裡捏著一枚棋子,慢慢地轉著。戰流螢靠在門框上,打了個哈欠:“早點回來。”長青子沒有回頭,只是擺了擺手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