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映月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。不苦，不澀，剛剛好。她笑了，把茶杯放下，拿起那本天機書，翻到沒看完的那一頁。
風吹過來，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，落在她身上，落在書上，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陣紋上。那些陣紋在光裡微微發亮，像一顆一顆的小星星，安安靜靜地亮著。
她知道，這一次，是真的平靜了。時間被關住了，封印不會再鬆了，那扇門不會再開了。她可以安安心心地待在這裡，在老槐樹下，泡茶，看書，等人。等該來的人，等該來的事。等不到也沒關係，她有的是時間。
小院的日子又恢復了從前的節奏。沈映月每天早起泡茶，坐在老槐樹下看書，偶爾和林霜下幾局棋。那盞燈不再亮了，安安靜靜地躺在枕頭旁邊，和鏡子、木盒、手帕、玉牌、鑰匙、信、天機書、棋子放在一起。九樣東西，整整齊齊地排著，像九個安安靜靜的朋友。
她每天睡前都會摸一摸那盞燈，燈座冰涼，燈芯焦黑，但摸上去的時候，她能感覺到一種很微弱的熱度，不是燈在發熱，是她自己的體溫傳到了燈座上，又被燈座傳回來。像是在對話，你暖我一下，我暖你一下。
青蘿說她快把那盞燈盤出包漿了。沈映月笑了笑，沒有反駁。她知道青蘿在開玩笑，但她不在乎。這盞燈從時間的夾縫裡來，在地底下滅了一次，又被她的心跳點亮了一瞬。它見過太多東西了，值得被好好對待。
戰流螢最近很少在院子裡待著。她開始往山上跑，一跑就是一整天，天黑了才回來，渾身是汗，衣服上沾著樹葉和泥土。青蘿問她去幹什麼，她說練劍。青蘿說練劍不能在院子裡練嗎？她說不能，院子太小了，施展不開。青蘿沒有再問，但沈映月知道，戰流螢不是在練劍，是在找東西。
找什麼？她不知道。但她注意到戰流螢每次回來，手裡都攥著一樣東西，有時是一片葉子，有時是一塊石頭，有時是一根鳥毛。她把這些東西收進一個布袋裡，那個布袋掛在她的床頭，越來越鼓。
沈映月有一次趁她不在，偷偷開啟布袋看了一眼。裡面全是亂七八糟的東西，枯葉、石子、羽毛、蟬蛻、幹了的野果、不知名的草根。她把布袋繫好，放回原處，心裡有些發酸。她知道戰流螢在幹什麼了。她在收集這座山的東西。每一片葉子，每一塊石頭，每一根鳥毛，都是這座山的一部分。她要把這座山裝進布袋裡，帶著走。
她要去哪裡？沈映月不知道，也不敢問。
姜離的修為終於突破了那道坎。不是突然突破的，是在一個很普通的傍晚，他坐在老槐樹下喝茶，喝著喝著，體內的那七股力量忽然同時湧動，像七條河流匯入大海，沒有衝突，沒有排斥，只是安安靜靜地合在了一起。他放下茶杯，閉上眼睛，感受著那股新生的力量在經脈中流轉。溫熱的，平穩的，像一條緩緩流淌的河。他睜開眼睛，看著青蘿。
青蘿正從廚房出來，手裡端著一盤菜，看到他臉上的表情，愣了一下。
“突破了？”
姜離點點頭。
青蘿笑了，把菜放在石桌上，走過來，在他旁邊坐下，握住他的手。他的手很暖，比平時暖得多。兩個人就這樣坐著，誰都沒有說話。風吹過來，老槐樹的葉子沙沙響。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下來，落在他們身上，落在他們交握的手上。
戰流螢從山上回來，看到姜離，停下來，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金丹了？”
姜離點點頭。
戰流螢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說：“恭喜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聽不出什麼情緒。但她走到姜離面前，伸出手。姜離愣了一下，也伸出手。兩隻手握在一起，戰流螢用力握了一下，鬆開，轉身走了。走了幾步，她停下來，沒有回頭。
“我可能要走了。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青蘿站起來，看著她。
“走？去哪裡？”
戰流螢沒有回答。她站在那裡，風吹過來，把她的頭髮吹起來。她站了很久，然後說：“不知道。但總覺得，不能一直待在這裡。”她轉過身，看著青蘿，看著姜離，看著從屋裡走出來的沈映月，看著從石桌旁起身的林霜，看著從草藥圃邊跑過來的林忘憂，看著從角落裡抬頭的林忘機。她看著每一個人，看了很久。
“我會回來的。”
沒有人說話。青蘿走過去，站在她面前，看著她。戰流螢比她高半個頭，她要仰著一點才能看到她的眼睛。
“什麼時候走？”
戰流螢想了想：“明天。”
那天晚上，青蘿做了一大桌子菜。紅燒肉、清蒸魚、炒時蔬、酸辣湯，比過年還豐盛。戰流螢吃了很多，比平時多了兩碗飯。她吃得很慢，每一口都嚼很久，像是在品味，又像是在記住這個味道。吃完，她去洗碗。青蘿站在廚房門口，看著她的背影。水聲嘩嘩的，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。月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身上，把她的衣服照得發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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