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北之海的風雪,終究還是沒有擋住人的貪念。
天機城搬過去的第二十七天,沈映月在那面鏡子裡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的人。那人站在極北之海的冰原上,穿著一身雪白的裘袍,頭髮披散著,被風吹得漫天飛舞。他仰頭看著天機城高聳的塔尖,眼睛裡有兩團火——不是憤怒的火,是渴望的火。鏡面裡的畫面只持續了三息就暗了,但沈映月記住了那張臉。很年輕,比她大不了幾歲,眉眼清秀,但眼底有一種和她師父長青子很像的東西——那種等了很久、終於等到了的執念。
青蘿端著一碗湯圓從廚房出來,看到她捧著鏡子發呆,湊過來看了一眼。“怎麼了?”沈映月把鏡子放下,端起湯圓吃了一口。芝麻餡的,很甜,甜得她嗓子發膩。“有人找到了天機城。”青蘿手裡的碗差點掉了。“誰?”“不認識。但他在鏡子裡出現了,說明他不是普通人。”沈映月把剩下的湯圓吃完,放下碗,擦了擦嘴,“我要去一趟極北之海。”
青蘿看著她,沒有說“我陪你去”,也沒有說“小心”。她只是把碗收了,轉身回了廚房。過了一會兒,她端著一個包袱出來,塞在沈映月手裡。“乾糧,熱乎的,路上吃。”沈映月接過包袱,背在背上,回屋把那十一件東西一樣一樣地檢查了一遍,然後走出院門。這一次,她還是一個人。但她知道,青蘿在身後看著她,姜離在身後看著她,戰流螢、林霜、林忘憂、林忘機、蘇紅袖,都在身後看著她。她有家,有後路,什麼都不怕。
極北之海比她上次來時更冷了。風像刀子,割在臉上生疼。雪更深了,沒過膝蓋,每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才能拔出來。她走了整整一天,才從天機城所在的冰原邊緣走到了城門口。城門開著,和她上次離開時一樣。但城裡的街道上多了腳印——不是她的腳印,是別人的,新的,還很清晰。
她順著腳印走,走過空蕩蕩的店鋪,走過寂靜的街道,走到城中央的那座塔前。塔門也開著,裡面的樓梯上也有腳印。她的心跳加快了,手按在懷裡的鏡子上,鏡面已經熱了,像一顆急促的心跳。她走上樓梯,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,儘量不發出聲音。
塔頂的門虛掩著,裡面透出光,不是燈的金光,是另一種光,白色的,冷冷的,像冬天的月光。她推開門,看到了那個人。白裘袍,披散著頭髮,站在那盞燈前面,背對著她。燈還亮著,金色的火苗在燈芯上跳動著,和以前一樣。但燈座旁邊多了一樣東西——一塊玉牌,和她枕頭旁邊那些玉牌一模一樣。
那人轉過身來。果然是鏡子裡那張臉,年輕的,清秀的,眼底有兩團火。他看著沈映月,目光從她臉上掃到手上,從手上掃到她懷裡的鏡子上。他在那面鏡子上停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“你來了。比我想的快。”
沈映月看著他,沒有動。“你是誰?”
那人從燈座旁邊拿起那塊玉牌,舉起來。玉牌是黑色的,上面刻著一個字——林。沈映月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林?林遠山的林?林霜的林?那人把玉牌收進懷裡,看著她。“我叫林楓。林遠山是我父親。”
沈映月愣住了。林遠山的兒子?林霜的哥哥?她從來沒聽林霜提起過自己有哥哥,林遠山也沒說過。林楓看出了她的疑惑,苦笑了一下。“你不知道我很正常。我從小就不在父親身邊。我跟著母親,在北境長大。母親死後,我一個人流浪。後來聽說父親在魔域,我就去找他。沒找到,找到了天機閣的線索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那盞燈。“我找天機閣找了十年。十年前,我還是個孩子,什麼都不懂。現在,我什麼都懂了。”
沈映月看著他,心裡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。不是害怕,不是同情,是一種很平的、像水一樣的東西。“你想做什麼?”
林楓轉過身,看著她。“我想進天機閣。不是這座城,是真正的天機閣。在時間的夾縫裡,沈青待過的那個地方。”
沈映月搖搖頭。“你進不去。只有沈氏血脈才能進去。”
林楓笑了。他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,舉起來。是一把鑰匙,銅的,生了綠鏽,和她枕頭旁邊那把一模一樣。沈映月的心沉了下去。“你怎麼會有這把鑰匙?”
林楓說:“我娘留給我的。她說,這把鑰匙是天機閣的。她說,我爹認識沈青,沈青把鑰匙託付給他。後來我爹去了魔域,把鑰匙留給了我娘。我娘臨終前,把它交給了我。”
沈映月看著他手裡的鑰匙,又看著他眼底那兩團火。“你進去了,想做什麼?”
林楓沉默了很久。風吹過來,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,把那盞燈的火苗吹得搖搖晃晃。他低下頭,看著自己的手。“我想見沈青。我娘說,沈青知道一切。過去,未來,命運,輪迴。我想問她,我娘在哪裡,我爹在哪裡,我該去哪裡。”
沈映月看著他,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可憐。他不是來搶天機閣的,他是來找答案的。和她一樣。她也是來找答案的,找了一輩子,找到了師父,找到了天機閣,找到了沈青,但答案從來沒有讓她滿意過。因為答案從來不是別人給的,是自己找的。
她把鏡子從懷裡拿出來,舉起來。鏡面亮了,金色的光從鏡面裡湧出來,照在那盞燈上,燈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,變大了。光照在林楓臉上,他眯起眼睛,但沒有退。
“你不用去天機閣。”沈映月說,“你想問什麼,問我。我是天機閣的傳人。”
林楓看著她,看了很久。“你?你比我小。”
沈映月笑了。“年輕不一定不懂。”
林楓沉默了一會兒,然後問:“我娘在哪裡?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