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旦後第三天。天氣越來越冷了。
江州的初雪,來得猝不及防。
昨日還是陰沉的天空,一夜之間便洋洋灑灑地飄起了細密的雪花,如同扯碎的雲絮,無聲地覆蓋了城市的喧囂。期末考核剛剛結束,緊繃的神經驟然鬆弛,校園裡瀰漫著即將放假的輕鬆與離別的淡淡愁緒。
大四後,班上大部份人都去實習了,或者回家去住。他們基本無課,黎梔今日沒有計劃,所以避開人潮,獨自一人來到了江灘邊那棟最高的建築頂層。這裡的“西辭”咖啡館,以其絕佳的視野和靜謐的氛圍聞名。很適合商務談事,也適合賞景發呆。她是這裡的常客,每次來,總是坐那個固定的、靠巨大落地窗的位置。
此刻,她隨意地揪著一個鬆散的丸子頭,幾縷碎髮慵懶地垂在頸側,身上穿著一件觸感柔軟的白色高領毛衣,搭配著一條咖色的闊腿長褲,整個人陷在寬大舒適的沙發椅裡,像一隻收起利爪、慵懶愜意的貓。
面前的桌上,放著一臺亮著螢幕的平板電腦,旁邊是一杯冒著嫋嫋白煙的熱拿鐵,拉花是一個精緻的心形。空氣中瀰漫著咖啡豆醇厚的香氣和甜點的淡淡奶香,混合著窗外飄入的、清冽的雪的氣息。
一切都顯得那麼寧靜而美好。
黎梔並沒有在看平板,也沒有碰那杯咖啡。她微微側著頭,清澈的目光投向窗外,看著雪花飄飄灑灑,如同精靈般在灰濛濛的天空中舞蹈,然後無聲地落在江面上、對岸的建築上、以及川流不息的車頂上。江景與雪景交融,構成一幅流動的水墨畫。
她看得有些出神,眼睛一眨不眨,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,不知是在徹底地放空自己,還是在專注地欣賞這難得的初雪景象。此刻的她,褪去了平日裡的乖巧,也收斂了宴會上的張揚明豔,只剩下一種恬靜的、溫柔的,卻又帶著幾分天生疏離的冷清感,與窗外的雪景奇異地和諧。
霍靖舟剛剛與兩位遠道而來的歐洲合作商在“西辭”的包房裡結束了一場冗長而順利的會談。送客戶出門時,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大堂時,瞬間就捕捉到了那個靠窗位置、熟悉又特別的身影。
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腳步幾不可察地一頓。
送客戶出門,站在電梯間門口禮貌寒暄告辭,目送客戶進入電梯,直到電梯門合上,他微微點頭頷首,然後立刻轉身折返。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回去,只是下意識地想靠近,想看看她獨自一人時,會是怎樣的狀態。
剛邁步準備朝她的方向走去,視線範圍內卻突然闖入了一個陌生的男性身影。
一個穿著剪裁合體、面料考究的黑色西裝的男人,走到了黎梔的桌旁。男人約莫二十七八歲年紀,身姿挺拔,戴著一副精緻的金絲邊眼鏡,鏡片後的眼神溫和卻透著一種洞悉世事的清明。他渾身上下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清貴之氣,那不是商人的精明,也不是學者的儒雅,而是一種……長期浸潤在權力與規則之中,沉澱下來的從容與距離感。
“官二代……有政客的味道。” 霍靖舟銳利的眼眸,打量了一番,幾乎是瞬間就在心裡做出了判斷,並且感到一絲詫異。黎梔的交友圈,似乎遠比他想象的更復雜。她一個音樂學院的學生,怎麼會認識這樣氣質的人?
霍靖舟立刻改變了策略,他不動聲色地後退幾步,在離黎梔座位不遠不近、恰好能被綠植遮擋部分視線卻又可以清晰觀察的位置坐了下來,點了一杯黑咖啡,姿態看似悠閒,目光卻銳利地投向前方。
只見那個金絲眼鏡男人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,伸出手,輕輕拍了拍黎梔的肩膀。
“黎梔,好久不見!” 他的聲音隔著一段距離傳來,不算洪亮,卻清晰沉穩。
原本望著窗外發呆的黎梔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和聲音驚動,猛地回過神。她轉過頭,在看到來人時,臉上瞬間綻放出一個笑容。
那不是她平日裡應付外人時那種標準化的、乖巧禮貌的淺笑,也不是面對宋恆之時的輕鬆,更不是面對霍靖舟時的警惕或挑釁。這個笑容,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溫婉,眼神里流露出清晰的熟稔和一絲……看到老朋友般的親切與放鬆。
霍靖舟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,覺得她那毫無防備的、溫婉的笑容,在此刻顯得有些刺眼。
兩人低聲交談起來。黎梔似乎還指了指窗外的雪景,男人也順著她的方向看去,側臉線條溫和。他們的交流看起來流暢而自然,偶爾黎梔還會因為對方說了什麼而掩嘴輕笑,那模樣,是霍靖舟從未在她身上見過的、帶著點小女兒態的嬌憨。
大約只說了三分鐘左右,黑色西裝的男人便站起身,似乎是有事要離開。他再次親暱地拍了拍黎梔的肩膀,動作自然得像是對待一個極其熟稔的妹妹。黎梔也笑著朝他揮了揮手,目送他轉身離去。
從兩人互動的那種自然熟稔的程度來看,他們絕非泛泛之交。
霍靖舟坐在陰影裡,眸色深沉如夜。
黎梔……
你身邊,到底有多少個男人,這麼招蜂引蝶的嗎?
剛剛離開的那個男人,又是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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