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州江畔國際大酒店15樓的咖啡廳,環境清雅靜謐,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蜿蜒的江景和城市天際線,午後的陽光透過玻璃,灑下溫暖的光斑。
趙景行坐在一個靠窗的最佳位置,面前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紅茶。他已年屆五十二,但歲月似乎格外厚待他,依舊是位帥氣的大叔。他戴著金絲邊眼鏡,穿著合身的深藍色休閒西裝,沒有系領帶,氣質儒雅,帶著成功商人特有的從容氣度,只是眉眼間比年輕時多了幾分沉澱下來的溫和。若仔細觀察,會發現黎梔那精緻的眉眼,其實長得跟他更像一些,尤其是那雙清澈中帶著些許倔強的眼睛。
黎婞到達時,穿著一身幹練的白色西裝套裙,步伐從容。看到父親向她招手,她臉上露出一個得體的微笑,走了過去。
“爸爸。”她在他對面坐下,聲音平和地叫了一聲。對於這位一年也難得見上一面的父親,黎婞的感情要比妹妹黎梔複雜但也相對平和許多。她心中沒什麼強烈的恨意,畢竟時光沖淡了許多東西。她早已明白,父母當年的結合更多是家族聯姻,本質上只是兩個不相愛的人,在責任與現實的推動下走到一起,又因為無法調和的矛盾而分開而已。母親果斷抽身,帶著她們姐妹離開,而父親,也給予了經濟上的補償和……這份帶著距離和愧疚的慈愛。
相比之下,黎梔因為從小沒有和父親共同生活過,童年時對父愛有過無比的渴望卻屢屢落空,這種失落感隨著年歲增長,反而化為了難以釋懷的隔閡與疏離。黎梔在江州讀書四年,趙景行去看過她多次,但她總是避而不見。黎婞則不同,她更能理性地看待父母的關係,每回來江州,只要父親提出見面,她一般都不會拒絕,維持著一種禮貌而穩定的父女聯絡。
“小婞,來了。”趙景行看著越發像前妻一樣精明強幹的大女兒,眼中流露出慈愛,“工作忙不忙?看你氣色還不錯。”他習慣性地關心道。
“還好,剛忙完一個專案。”黎婞笑了笑,對走過來的侍者點了一杯美式咖啡。
侍者離開後,短暫的沉默降臨。趙景行摩挲著茶杯,還是問出了那個每次見面幾乎都會問及的問題,語氣帶著小心翼翼的關切:
“你媽媽……和梔梔,她們都好嗎?”
黎婞早已習慣,從容回答:“都挺好的。媽媽身體除了年輕時落下的腰肌勞損偶爾會犯,其他沒什麼大問題。梔梔……”她頓了頓,“她今天大概會從京市直接飛巴黎,去看時裝秀。”
“去巴黎了啊……”趙景行眼神有些飄遠,隨即點點頭,“那就好,只要平安就好。” 知道了小女兒的近況,又問起大女兒此行的正事,“你這次過來談合作,還順利嗎?是和霍氏?”
“嗯,初步接觸了一下。”黎婞語氣平穩,沒有透露更多細節。
趙景行沉吟片刻,以一個在江州深耕多年的商界前輩的口吻建議道:“霍氏的‘夢達’固然是頂級商圈,但門檻高,競爭也激烈。其實,你不妨考慮一下秦氏集團旗下的‘未思廣場’。”他分析道,“‘未思’定位高階潮流,這幾年發展勢頭非常猛,客群更年輕,消費力也不俗,整體調性並不比‘夢達’差,而且更年輕有活力,我覺得可能更適合‘諾梵’和‘瀾琪’的品牌形象。”
黎婞點了點頭:“您說的對,爸爸,我也是這麼考慮的。下午我已經約了秦皓,去拜訪他,具體談談入駐的事。”
聽到“秦皓”這個名字,趙景行的眼神微微一動,似乎想到了什麼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措辭謹慎地開口,聲音壓低了些:
“小婞,關於……和秦家的那樁舊事,你媽媽那邊,現在是什麼態度?”他觀察著女兒的神色,“梔梔……她有可能答應嗎?”
他指的,是一段跨越了兩代人的舊約。
五十年前,秦家老太爺與趙家老太爺是戰場上過命的交情,關係莫逆。當時兩家夫人差不多同時懷孕,便半是玩笑半是認真地定下了娃娃親,約定若生下一男一女,便結為親家。可惜天不遂人願,到趙景行這一輩,兩家生的都是男孩,這樁口頭婚約自然就沒能結成。
到了黎婞和秦皓這一代,原本黎婞與秦皓年齡相仿,是最可能的人選。然而,戲劇性的是,在黎梔的百日宴上,當時才四歲的秦皓,看到搖籃裡粉雕玉琢、像個洋娃娃般的半歲小嬰兒黎梔,竟然喜歡得不得了,抱著不肯撒手,童言稚語卻非常堅定地說:“這個妹妹好漂亮,我長大要娶她!”
在場的長輩們都被逗笑了,看著兩個孩子玉雪可愛的模樣,又想起上一輩未竟的緣分,便也半是感慨半是玩笑地,將這份婚約的口頭承諾,順勢落在了當時還是嬰兒的黎梔和年僅四歲的秦皓身上。當時誰也沒想到,不久之後,趙景行與黎斐雲婚姻破裂,黎斐雲帶著兩個年幼的女兒離開江州,回了寧城黎家。
雖然當初的約定更多是帶著玩笑和祝福,並未立下任何字據,隨著兩家孩子長大、黎斐雲離開,此事也漸漸很少被人提起。但秦家是重諾念舊的人家,內心還是認可這份婚約的。只是黎梔年紀尚小,一直在讀書,秦家便一直沒有正式提及。
如今,眼看黎梔即將大學畢業,秦家這才悄悄派人向趙景行遞了話,委婉地詢問黎家的意向。秦家的態度很明確:如果黎家認可,他們非常樂意履行舊約;如果黎家覺得不合適,或者黎梔本人不願意,他們也理解,並打算將這件事徹底翻篇,不再提及,也好給秦皓另選良緣,畢竟秦皓年紀也不小了。
黎婞聽到父親問起這個,神色不變,顯然對此事也知情。她輕輕攪動著杯中的咖啡,回答道:“媽媽還沒找到合適的機會跟梔梔提這件事。”她抬起頭,看著父親,語氣帶著對妹妹的瞭解,“但是按梔梔的性格……您也知道,她討厭被安排,尤其是感情和婚姻大事。我估計,她大機率是不會同意的。”
她頓了頓,給出一個緩衝期:“這件事,等過完年,我們再給您一個明確的答覆吧。也需要時間跟梔梔溝通。”
趙景行聞言,輕輕嘆了口氣,臉上流露出顯而易見的惋惜。他是真心覺得秦皓是個不錯的選擇。
“秦皓那孩子,是我和你媽媽看著長大的,人品、能力都沒得說,成熟穩重,又不失年輕人的衝勁。長相家世你也清楚。”他語重心長地說,眼神里帶著父親對女兒未來的期盼和私心,“我是想著,如果梔梔能嫁回江州,有我們在一旁看著,她也不會受什麼委屈。我……我也能常常看到她……” 後面這句話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和渴望。這或許是他想要彌補父愛、拉近與小兒女距離的一種方式。
黎婞將父親的失落看在眼裡,心中也微微觸動。她理解父親的想法,但也清楚妹妹的性子。她點了點頭,語氣緩和了些:“爸,我知道了。這件事我會放在心上的。回去後,我會找機會先跟媽媽商量,然後再看怎麼跟梔梔溝通。您也別太著急。”
見女兒沒有直接把路堵死,趙景行臉色稍霽。接下來,父女倆避開了一些敏感話題,聊了聊彼此近況,氣氛還算和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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