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江洲，秋意濃得化不開。
霍家老宅的院子裡，幾棵銀杏樹的葉子已經黃了大半，金燦燦的扇子在風中簌簌地落，鋪了一地。管家老趙拿著竹掃帚在院子裡掃了半個上午，掃成一堆，風一吹又散了，他也不惱，把掃帚靠在樹幹上，點了一支菸，眯著眼睛看那些飛舞的葉子。他在霍家幹了三十多年，從霍老爺子還年輕的時候就跟著了。他見過霍家最風光的時候，也見過霍家最艱難的時候。現在的霍家，在江洲已經沒有人能撼動了，但他總覺得，這個家不像家了。太太林婉晴和少爺霍靖舟的關係越來越冷，少爺娶了少奶奶之後回老宅的次數屈指可數。老趙吐出一口煙，看著煙霧在秋風中散開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從老宅的大門駛進來，沿著石板路緩緩開到二門前。車牌是宜城的，車身蒙了一層薄薄的灰，看起來開了不短的路程。
車門開啟，林建業從副駕駛下來。他今天特地收拾了一番，深灰色的西裝，白色的襯衫，頭髮梳得整整齊齊，皮鞋擦得鋥亮。但西裝有些皺了，領帶系得也不夠平整，整個人看起來像一件被壓在箱底很久的衣服，林子浩從駕駛座下來，穿著一件花哨的襯衫，領口敞著，頭髮染成了棕色，打了髮膠。他把車鑰匙扔給迎上來的保安，大搖大擺地走在前面，像回自己家一樣隨意。林秋怡從後座下來，穿著一件鵝黃色的連衣裙，外面罩了一件米白色的風衣，頭髮披散著，妝容精緻，看起來比她父親和哥哥體面得多。
趙管家迎上來微微欠身，“林大舅，表少爺，表小姐，太太在正廳等你們。”
林建業點了點頭，跟著管家往裡走。穿過二門，走過青石板鋪成的甬道，兩旁的翠竹在秋風中沙沙作響。正堂的門敞開著，林婉晴坐在主位上，手裡端著一杯茶。
林婉晴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旗袍，頭髮盤成了優雅的低髮髻，妝容精緻，看到林建業走進來，忙放下茶杯，“大哥來了？”
林建業一進門就開始抹眼淚。他的眼淚說來就來。他快步走到林婉晴面前，雙手握住她的手，“妹妹啊，大哥這次是真的沒辦法了，只能來求你了。”
聲音帶著哭腔，眼眶紅紅的，還真是一副要哭的架勢。
看得林婉晴頭皮發麻。她大哥這副模樣，簡直是看不下去。
林子浩站在後面沒有說話，他的目光在正堂裡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在紅木茶几上那套紫砂茶具上。他知道那套茶具值不少錢。林秋怡走到林婉晴面前，乖巧地叫了一聲“姑姑”。
林婉晴拉著林秋怡的手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“秋怡越來越漂亮了。你爸也是的，把你藏在宜城，也不帶到江洲來走走。江洲的好人家多的是，你來了，姑姑幫你介紹。”
林秋怡低下頭，臉上露出嬌羞的表情，“謝謝姑姑。”
林建國的眼淚還掛在臉上，“妹妹，林家的狀況你也知道，房地產這幾年不行了，銀行催款，材料商鬧事，樓盤賣不出去。你大哥我撐了三年，實在撐不住了。”他邊說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眼角。
林婉晴看著眼前的大哥，想起小時候大哥對她還是很好的，家裡有什麼好吃的，大哥總是留給她。後來她嫁到江洲，大哥逢年過節都會讓人送東西來，宜城的土特產，林家自己產的茶葉。她知道大哥這次來，不只是來看她，而是來求助霍家。
“大哥，你先別哭。有什麼事慢慢說。你昨天去找靖舟了？他怎麼說？”林婉晴問到
林建業的臉色變了變。“你那個兒子，心狠得很。我跟他借五個億週轉，他不借。我說借一個億，他不借。我說借五千萬，他也不借。”
林建業聲音越來越大，越來越激動，“他讓我破產清算！妹妹，你說他這是人說的話嗎？林家三代人的基業，怎麼能說破產就破產？你大哥我死了，怎麼去見你爸？”
林婉晴的眉頭皺了起來。大哥也真是的，開口就是五個億，難道以為霍家的錢是大風颳來的？現在借錢多難啊，何況這錢借出去就是肉包子打狗，他還怪上她兒子了。
林婉晴從林建國手裡抽出手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想了想，她兒子做事向來有他的道理。也不是那種見死不救的人，他讓林家破產清算，一定有他的理由。
“大哥，靖舟還說了些什麼？”
林子浩在旁邊忍不住了，“姑姑，表弟說林家現在就是個無底洞，借再多錢也是打水漂。他說不如現在破產，該賣的地賣，該賣的樓賣，把銀行的債還了，剩下的錢還能過日子。他還說——”
他的聲音低了下去，“他說我和秋怡該找工作找工作，該學本事學本事。”
林婉晴看了林子浩一眼。她一直不太喜歡這個侄子，從小就被慣壞了，不學無術，每天吃喝玩樂。她也不喜歡林秋怡，這個侄女心氣太高，眼高手低。難怪到28歲了還沒嫁出去。但這是她孃家人，她再不喜歡，也不能不管。
林建業又哭了起來，“妹妹啊，你幫幫大哥吧。不要多，借我一千萬也行。我先把材料商的錢還了，不然他們天天來鬧，工廠都開不了工。妹妹，大哥求你了。”
林婉晴沉默了片刻。一千萬，她也不是拿不出來。但借了這一千萬之後呢？下個月呢？房地產現在就是個死局，林家現在就是個無底洞，
她看向林建業，勸到，“大哥，靖舟的建議，你考慮過沒有？破產清算，也許真的是林家最好的出路。”
“不行！”林建業猛地站起來，聲音大得在客廳裡迴盪，“真要破產了，林家以後在宜城還怎麼立足？你大哥我還怎麼做人？你侄子侄女還怎麼嫁人娶親？妹妹，你說這話，對得起咱爸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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