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會廳裡的喧囂像一層無形的膜,隔在黎梔和這個世界之間。她已經站了快一個小時了,腳後跟有些酸,小腿也有些發脹。她端著那杯果汁,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,準備找一個安靜的角落坐下來吃點東西。
她剛轉身,何穆晟不知道什麼時候走到了她旁邊。他端著威士忌杯,姿態從容而剋制,聲音低沉而清晰。“黎小姐,又見面了。”他微微欠身,“上次在雲城的事,真是抱歉。”他的語氣裡有真誠的歉意。
黎梔看著他。她想起了雲城那晚——KTV的走廊,周沐辰攔住了她,試圖拉住她的手腕。鍾意從陰影裡衝出來把他打了一頓。何穆晟是周沐辰的表哥。黎梔垂下眼,“不是何先生的錯,何先生不用道歉。失陪。”她轉身準備離開。
何穆晟看著她轉身的動作,他聽出了她語氣裡的疏離和冷淡。上次在雲城的事,周沐辰做了那種事,雖然她嘴上說“不是你的錯”,但她的態度比在雲城時生硬了太多。她在跟他劃清界限。何穆晟點了點頭,“黎小姐自便。”
黎梔沒有回頭。
霍念恩正在不遠處和幾個認識的年輕人聊天。她穿著一件粉藍漸變色的斜肩晚禮服,像一顆在燈光下閃閃發光的糖果。她看到黎梔往角落的方向走,想跟過去,蘇眉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她旁邊,伸手攔住了她,“念恩,霍伯母找你。”
霍念恩愣了一下,“我媽找我?什麼事?”蘇眉笑了笑,“不知道,她讓你過去一趟,好像有事跟你說。”霍念恩往林婉晴的方向看了一眼——林婉晴正在和幾位貴婦說話,姿態優雅而從容。霍念恩猶豫了一下,“好,我過去一下。”她朝黎梔的方向看了一眼,做了個口型——我去去就來。黎梔點了點頭。
蘇眉目送霍念恩走遠,然後轉向林秋怡的方向,微微點了一下頭。林秋怡正站在幾步之外,手裡端著一杯紅酒,看到蘇眉的眼神,她端著酒杯朝黎梔的方向走了過去。她的步伐不緊不慢,嘴角掛著一抹恰到好處的微笑,像一隻優雅的貓,悄無聲息地靠近獵物。
“表嫂。”林秋怡的聲音從黎梔身後傳來。黎梔轉過身,看到林秋怡站在她面前,穿著一件銀色的亮片裙,妝容精緻而濃豔,笑容甜美得像一塊包著糖紙的毒藥。“表嫂,上次在沈總生日宴上,我對你有所冒犯,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道歉。”
她的語氣誠懇而無辜,“今天正好碰到,我想跟你說聲對不起。來,我敬你一杯,喝了這一杯,我們就算是一笑泯恩仇。”
黎梔銳利的目光看向林秋怡,在她的臉上停留了片刻。林秋怡努力壓住心虛,微笑的對上她的視線,內心差點繃不住,黎梔在她臉上沒看出太多破綻,這才移開目光。林秋怡努力讓笑容完美無瑕。
但黎梔總覺得哪裡不對,她跟林秋怡不熟,連“表面客氣”都顯得多餘。這個人突然跑過來道歉,有點不合常理。
林秋怡舉起酒杯碰了碰黎梔的果汁杯,清脆的碰撞聲在嘈雜的宴會廳裡幾乎聽不到。她仰頭把杯中的酒一飲而盡,然後看著黎梔,目光裡有期待。“表嫂,不喝就是不原諒我哦。”她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撒嬌。
黎梔端起果汁杯喝了一口。酸酸甜甜的橙汁,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。林秋怡看她的嘴唇碰到杯沿,只微微抿了一口果汁,目光在她的喉嚨處停留了一瞬。“表嫂,要不要給你換一杯酒?果汁是不是不夠表達我的誠意?”她笑吟吟的說。
黎梔又看了她一眼,“不用。”她端起果汁杯,把剩下的果汁一飲而盡。
林秋怡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,那笑容一閃而過,像水面上轉瞬即逝的漣漪。“那表嫂你慢慢玩,我去那邊看看。”
林秋怡端著空酒杯轉身離去。轉身時,嘴角忍不住漾起一絲得逞的笑意。剛才,她提議換一杯酒,還真擔心黎梔會同意,否則,那杯加料的果汁可真就白費了。幸虧她聰明,反將了一軍,才讓她把那杯果汁全都喝了下去。
黎梔放下空杯,準備去找個座位坐下來。
剛轉身,一個穿紅馬甲的侍者猝不及防出現在她面前——手裡端著一個托盤,盤子上放著幾杯酒。他猛地跟黎梔迎面撞上,盤子上的酒杯頓時噼裡啪啦潑灑了一地,酒杯在地上滾了幾圈,發出清脆的破裂聲。黎梔的裙襬溼了一大片,天水碧的旗袍下襬被紅酒浸透,洇出一片深色的印記。
“對不起!對不起!女士,我不是故意的!”侍者的聲音慌亂而急促,“我——我帶您去洗手間處理一下——”他伸手想扶黎梔。黎梔退後一步,拉開距離。她的目光落在侍者臉上——他個子不高,神情慌亂,但眼神似乎又沒那麼緊張,他嘴唇上還有一道細小的疤痕,像被什麼鋒利的東西割過。黎梔的直覺告訴她,這個人有問題。
這邊的動靜驚動了附近的賓客,幾道目光投了過來。黎梔不想在眾目睽睽之下和一個陌生的侍者糾纏。她從包裡拿出手機撥通了鍾意的號碼——電話響了,鍾意接起,“趕快去車裡給我拿一套備用禮服,送到宴會廳洗手間門口來。”
鍾意掛了電話,直奔地下停車庫。
黎梔收了電話,深吸了一口氣,對侍者說,“帶我去洗手間。”語氣冰冷。
侍者低著頭恭敬答道,“您這邊請。”
黎梔跟著侍者,朝洗手間的方向走去。她的腳步還算穩,但她感覺到身體越來越不對勁。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身體裡緩慢地燃燒,從胃部開始,蔓延到四肢百骸。
她的臉頰開始發燙,心跳在加速,腦袋裡像是蒙了一層薄薄的霧,所有的聲音都隔了一層膜。她努力保持冷靜——不能慌,不能讓人看出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