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男爵大人,常言說,由儉入奢易,由奢入儉難。”修女小姐走到羅颯蘭的身邊,拾起桌面上的餐巾,彷彿理髮師一般,熟練優雅地系在豹貓的脖子上,彷彿給貓貓戴上白色的圍脖,“但實際上,人接受美食也需要時間。可能克里斯蒂娜連午餐肉罐頭都沒有吃過,談何接受牛肉呢?”
羅颯蘭張了張嘴,儘管不喜歡修女小姐的服侍,卻也沒駁了好意:“這是歪理邪說,瑪莉亞。”
騎士小姐則像是幼兒園的小班學生一樣,雙手背後做得停止,生怕行為有所不得體。
然而並不是想規避問題,就不會出現問題。鄰桌一名貴族伯爵無視了禁止吸菸的告示牌,隨意地點燃了雪茄,本身心肺就有嚴重問題的騎士,立刻劇烈咳嗽起來。
“掐掉你的煙。”豹貓將餐盤裡的麵包扔到了那位同穿病號服的伯爵頭上,沾著黃油的小麵包精準打掉了伯爵的病號帽,落進桌子上的菜湯內,“不然我就把雪茄順著鼻孔塞進頭蓋骨下面。現在你還來得及預約下午的開顱手術。”
眼神古怪的伯爵轉過身,剛想要吵架,卻聽見鄰桌的女伴緊張地低聲說道:“他是羅颯蘭。”
原本精神病發的伯爵立刻精神好了許多,連忙欠身,將雪茄在地上踩滅,彷彿生怕羅颯蘭站起身來。
“男爵大人……”騎士剛開口,就被教訓了回來。
豹貓指了指騎士:“喂,克里斯蒂娜小姐,您真的很過分。您和我坐在同一個桌子邊吃飯,就是我的朋友,也是我的貴賓。您先是躲閃我的邀請,來到餐廳後又顯得很不開心,這不是當朋友應該的禮儀。”
豹貓來到騎士身後,將座椅靠後靠邊的騎士連人帶椅搬到正位:“您要想到,我這個討厭鬼是因為您,才能在這兒大吵大鬧,享用美食而不是被人偷吃貢品。”
有些手足無措的騎士和修女小姐並排而坐,多多少少還是有些緊張,但修女小姐的微笑像是春風一樣,漸漸打消了疑慮。
可口的沙拉、七分熟上等牛排、香草雞蛋土豆泥與糖醋排骨端上了餐桌。豹貓將餐費放在裝有賬單的碟子內,並在修女小姐的一再暗示下,掏出一馬克的小費壓在餐碟下。
侍者有些驚訝於小費的稀少,不過還是保持職業素養離開了餐桌。
“規矩真多。”豹貓嘟噥著,“怎麼不直接拿走我的錢包,從裡面掏鈔票。”
“可能是因為您連錢包都沒有吧?”修女小姐從隨身物品裡拿出一個小盒子,“這是送給您的,真皮錢包,妾身挑選了很久,希望您喜歡。”
羅颯蘭瞪大了眼睛:“這不好,瑪莉亞,你那微薄的薪水已經被我侵佔好幾次了。”
“那也不差這一次,不是嗎?”
就在羅颯蘭將禮物接過時,正在吃七分熟牛排的騎士面色變得更加蒼白,喉嚨裡發出壓抑的作嘔聲。
“我的妻子懷孕了。”豹貓立刻選擇了彈幕最多的解決方式,大聲命令侍者,“拿嘔吐桶來!”
周圍的目光瞬間從好奇變成了理解,還有幾名眼熟的紳士對豹貓道了恭喜。
看著面前的騎士嘔吐後萎靡不振的面色,豹貓小心翼翼地問道:“您身體不舒服嗎?還是飯菜出了問題?”
剛才差點被流食嗆死的克里斯蒂娜顯然不能回答,豹貓於是挨個品嚐了一番菜品,皺著眉頭說道:“沒問題啊……”
“還是麻煩您破費,點一份加少量鹽的玉米糊吧。”修女小姐溫柔地拍打著騎士的後背,“可憐的孩子,她顯然吃不下這些。”
飯點漸漸過去,豹貓看著對著無味玉米糊大快朵頤的騎士,他第一次發現,人類也和牲畜一樣,可以馴化到無法接受美食。也可以像狗一樣,吃起飯來生怕被人搶奪。
羅颯蘭想要說些什麼,但午後的陽光照在小館內披著頭巾遮住面龐的救贖女神雕像上,女神慈悲地張開雙臂,彷彿審視著世人,終究讓他將話語嚥進了肚子裡。
“慢些吃。”豹貓粗糙的手掌拂過騎士的髮梢,不讓女孩的紅髮落入盤內,兩頰發燒的騎士抬起頭,看到了那雙溫和的眼,“不管是現在還是從今以後,我向你發誓,飢餓已經永遠遠離了你。”
很多年後,克里斯蒂娜仍然記得這句話,也記得那包含著什麼東西的雙眼。
從不幸降生在這個世界後,這是第一次有人這般鄭重其事地對她許諾,結束她顛沛半生的苦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