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過也可能是孽緣。
前左大臣去世後,這個冬天,皇太后在最憎恨的人之一生活過的桐壺宮殿,撒手人寰。
冬日的桐壺一片蕭瑟,和清涼殿前又一年怒放的紅梅不同,這裡花敗草枯,處處淒寒。
此前,榮子正和鳴音在藤壺,與隱姬說笑,和越來越健壯的旺財玩鬧。得知皇太后去世的訊息,兩人換上素服,前往桐壺最後看一眼她,給了這位政敵最後的尊重。
在桐壺,榮子一改剛剛澄澈歡樂的表情,和鳴音的對視中流露出無限傷感。
“皇太后生前前呼後擁、不可一世,死後也不過是一副棺槨。”鳴音替榮子說出了一半心聲。
衰草隨微風飛舞,輕輕掛在鳴音的髮髻上。鳴音伸出微涼的手指摘下那枯黃茅草,不自覺想到了,二十年前弘徽殿閃耀的金銀花朵。
“是啊。”榮子的眼睛沒有離開皇太后身上的白布。
“姑母生前受盡屈辱責罵,英年早逝後卻得到了個帝王親自操辦的豪華葬禮,還有了個更讓當時的弘徽殿女御怨恨詛咒的‘同女御封誥’,倒是全了虛假的死後哀榮;而那時候自命不凡的女御、後來的皇太后,能料到如今的孤寂嗎?”
當皇太后閉上眼睛的時候,她想起了誰呢?她看見桐壺更衣了嗎?
那一代人的恩恩怨怨,活在世間的小輩們日後更加無從知曉了。
桐壺更衣的苦、弘徽殿女御的怨,就讓她們自己解決吧。至少榮子會讓人寫清她們的名字和故事,讓後人知道,她們曾經存在過。
宮中多哭勝蟲鳴,胸中數恨何日停?
.
桐壺後殿臨近北側,這個當初桐壺帝為了源氏值宿方便特意重修的宮殿大而寬闊,其中嗚嗚咽咽的女子哭聲傳來,更顯悲傷。
“皇姐節哀。”鳴音垂眸蹲身,在兩位皇太后的公主面前的炭盆上,放了一頁經書。
看到這個“忘恩負義”的“弟弟”,不對,是妹妹,在母親的保護下恣意了三十年終於長大的大公主本想發火,但形勢鉅變下,她還是用鳴音四五歲就學會的、而她才學會的沉默回應。
這段時日,一向愛吃愛喝管不住嘴、也不聽妹妹勸的大公主終於消瘦了下去,以往過於臃腫、有時喘息困難的身體也減輕了不少負擔。但是她寧可自己永遠減肥失敗,也不想母親離開。
她向鳴音的方向背過身,還不顧溫度,用袖子上的布料遮住手,一把把炭盆劃拉到自己身前,就這樣擋住鳴音的視線。
她不看一眼鳴音,還將鳴音剛剛丟下的幾頁佛經捏著邊角拎出來,不管手上的燙傷,繼續沉默地、自顧自地為母后燒經書。
“皇妹……陛下,”這個時候,還是憔悴的三公主忍住悲傷,習以為常招呼鳴音,“皇姐就是那樣,請您不要計較她的失禮。若有冒犯之處,我替她給您賠罪了。”
從小到大,都是這樣,大姐姐任性的時候,她就必須懂事。
尤其是如今,朱雀皇兄病若遊絲,母后也離開了……以後,真的沒人護著她們了。
剛剛為了和鳴音說話匆忙擦拭的淚水真是太不爭氣了,怎麼就又驟然落下了呢?
三公主內心悲涼。
如果母親從小也讓我試試,我是不是也能……
不想了,沒有意義了,皇妹受的苦比我多得多。我們好歹過好未來的日子,讓母親有人供奉吧。
榮子遞上一塊嶄新的帶著不合時宜的荷香手帕,三公主勉強擠出一個感激的笑,再次輕輕擦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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