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海退去的第三日，天關城，又有了人間的煙火氣。
被血浪衝垮的城牆，一寸一寸地重新壘起；被濁氣浸透的街巷，一點一點地重見天光。城中百姓，扛著鋤頭與瓦刀，從殘垣斷壁間走出來，一邊流淚，一邊笑著，把破碎的家園，一塊一塊地拼回原樣。
城樓之上，良辰負手而立，望著這一幕，久久不語。
“小友，看什麼看得這樣出神？”錢默川登上城樓，遞過一壺酒。
“看人間。”良辰接過酒，抿了一口，“看這些人，明明剛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，卻還能笑得出來。”
“能活下來，便是天大的幸事。”錢默川嘆道，“這一戰，天關城死了三千修士，南疆，更是死了一城的人。若非小友兩卷天書力挽狂瀾，怕是連這座城，都保不住。”
良辰沒有接話。
這時，一陣沉重的腳步聲響起。韓嘯登上城樓，鬚髮皆白，一手還纏著厚厚的繃帶——那是血海之戰留下的傷。
“韓將軍。”錢默川拱了拱手，“傷勢如何？”
“死不了。”韓嘯擺了擺手，目光，卻一直落在良辰身上，許久，才緩緩道，“小友，你方才說，怕等不到百年。老夫……也是這麼想的。”
良辰微微一怔：“韓將軍何出此言？”
韓嘯沒有立刻回答，只是望著九霄之上，聲音低沉：“老夫在五大天部，做了三百年鎮守使。這三百年來，天部是什麼做派，老夫看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血海之戰，天部只派了老夫一人來守天關。”韓嘯一字一句道，“小友，你可知道，這意味著什麼？”
良辰沉默片刻：“意味著……天部從頭到尾，就沒打算全力以赴。”
“不錯。”韓嘯嘆道，“血海也好，老夫也罷，在天部眼中，都不過是……棋子。這盤棋下完了，棋子，也就該收了。”
“……”良辰望著這位鬚髮皆白的老將軍，一時竟不知該說什麼。
“小友，老夫活了這把年紀，只送你一句話。”韓嘯望著他，緩緩道，“樹大招風。血海退了，你這位大功臣，怕是要……大禍臨頭了。”
良辰望著極南的方向，那一片血淵所在，許久，才緩緩開口：“血海之主雖敗，卻未死。血海乃天地濁氣所聚，只要天地間還有一絲濁氣，它便不會真正消亡。它此番自燃七成修為，遁入血淵深處蟄伏，早晚，會捲土重來。”
“那又如何？”錢默川道，“它已失天書，又耗了七成修為，少說也要百年，才能緩過這口氣。”
“百年？”良辰搖了搖頭，“我怕的是，等不到百年。”
錢默川一怔：“小友何出此言？”
“血海能壯大到今天這一步，靠的，是仙凡兩界各掃門前雪。”良辰一字一句道，“這一次，仙凡聯手，才勉強勝它。可這一戰後，仙凡之間，當真還能同仇敵愾麼？”
錢默川沉默了。
這一戰，他看得清清楚楚。仙凡兩界，確實都出了力——可也都留了手。凡間正道聯盟傾巢而出，可仙階五大天部，除了一位韓嘯鎮守使，便再無人至。
“韓將軍這一戰，是拼了命的。”錢默川低聲道，“可他背後那五位，未必想看到他贏。”
“豈止是不想看他贏。”良辰淡淡道，“我擔心的是，血海一退，仙凡之間的那點默契，便要跟著一起散了。”
話音未落，城下忽然傳來一陣騷動。
良辰循聲望去，只見一道金光，自九霄之外，破空而來！金光所過之處，天光為之分，雲海為之裂，一股煌煌天威，鋪天蓋地般壓下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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