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空不知何時已經下起了大雪,地面上白色和紅色印在一起,生與死就在一瞬之間,莊內只聽得北風呼嘯,慘叫聲已經漸遠。
見眾人們也不再反抗,劉化十分滿意,也就放下了弓箭,這次殺的人已經夠多了。
流寇是賊,不是蠢。
人都殺光了,下次自己來還怎麼搶東西,劉化能當上賊首肯定是深諳此道。
“行了!”他翻身上馬,“糧食、娘們兒都捆好!值錢玩意兒搜乾淨!回寨子過年!路上眼睛放亮點,碰上散貨,順手借點盤纏!”
流寇們呼嘯而去,留下一片狼藉和死寂的南陽莊。龔善鄰夫婦癱坐在自家院子的泥雪地裡,任憑冰冷的雪花和血汙沾染衣袍,彷彿兩尊失了魂的泥塑。
“甲長...甲長算個屁.....”龔善鄰眼神空洞,喃喃自語,“地......房子.....都是空的....連女兒都護不住.....”巨大的悲慟和無力感抽乾了他所有的精氣神。
“但凡有個兒子.....也不至於這般......”
倖存的村民圍攏過來,七手八腳地把他們攙扶起來。一個漢子悲憤道:“甲長!那些天殺的畜生!把莊子禍害成這樣,把咱們的人都搶走了!咱們....咱們去兗州府報官吧!”
龔善鄰彷彿沒聽見,只是木然地拉著失魂落魄的趙氏往屋裡走,“看你這不爭氣的肚子......這次女兒也沒了,我龔家算是徹底絕了後!”
家?
一切都沒了,還算什麼家?
他走到門檻邊,停住腳步,沒有回頭,“想去....就去吧.......路上別再撞上杆子就行.....要是官兵有用.......”
他頓了頓,聲音裡透著刻骨的絕望,“今日這事就不會發生了.....”
眾人沉默。這話像冰錐子,扎進每個人的心裡。
府城的老爺們?
此刻怕是正摟著美妾,圍著暖爐,喝著熱酒。誰會在乎他們這些草芥螻蟻的死活?
去報官?
且不說莊裡還有多少存糧夠路上吃,就算僥倖到了府城,被當成流寇探子砍了腦袋邀功,也不是不可能。
“甲長!我去!”一個叫宋敏的年輕漢子站了出來,眼神里是豁出去的決絕。
“我也去!”
“算我一個!”
已經沒什麼可失去的了。
龔善鄰緩緩轉過身,那雙死寂的眼睛裡,似乎燃起了一絲微弱的火苗。他又何嘗不想官兵能踏平龍角山,救回他的女兒?
“宋敏......”龔善鄰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,“你若真要去......我把家裡祖傳的金毛筆給你。”
他走進一片狼藉的屋內,從被翻亂的雜物堆裡,摸出一支不起眼的烏木杆毛筆,塞到宋敏手裡,“筆桿是烏木,裡面是實心的金子。那些畜生不識貨,沒拿走。到了府城,把它賣了,換些銀子,先吃飽肚子.......剩下的,上下打點該花的,別省著。”
宋敏捧著那沉甸甸的筆,知道這是龔家壓箱底的寶貝,聲音哽咽:“甲長.........這.....這麼貴重.....”
“拿去吧!”龔善鄰斬釘截鐵地打斷他,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,“收拾收拾....去吧。”他揮揮手,轉身走向內室那冰冷的土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