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來又有使槍的、使棍的、摔跤的,一個個輪番上陣。
朱以海看得眼花繚亂,一口氣挑了十九個人。這十幾個人裡,能把箭射得那麼勁道的只有楊二虎一個,這讓他頗為得意,覺得自己一伸手就撈著了塊寶。
日頭已經偏西,熱得人喘不過氣來。朱以海擦了擦汗,正要吩咐收隊,目光忽然落在角落裡一個人身上。
那是個瘦高的漢子,約莫三十來歲,獨自靠在校場邊的樹下。他揹著一杆白蠟杆槍,槍頭紅纓褪成了暗粉色,槍桿握手處密密麻麻刻著許多道痕。
方才那幾十個人輪番獻藝,唯獨他一直站在那兒,一動不動,像是看什麼都無所謂。
朱以海皺起眉頭,對傅成義道:“那人是誰?怎麼不來試試?”
傅成義順著他的目光望去,臉色微微一變。他猶豫了一下,低聲道:“公子,那人叫趙四。樂陵人,全家十三口,今年二月都被韃子殺了。”
“他逃出來之後,便一直想著報仇。這廝脾氣倔得很,前幾日營裡要給他補個名額,他死活不要,說什麼只想殺韃子,不想當家丁.....”
朱以海聽了,心裡一動。他站起身,朝那樹下走去。
陸甲下意識地邁了一步想要跟上,被朱以海抬起的手止住了。
“這位兄弟是使槍的?”朱以海招呼著他,“方才大家都在露兩手,怎麼只有你一個人在遠處看著,卻不來演練一番?”
那漢子猛地轉過頭,見是個年輕公子,他臉上的戒備才淡了些,但仍沒有開口。
朱以海指了指他槍桿上的刻痕,“這是什麼?”
趙四低頭看了一眼,把那杆槍往地上一頓,悶聲道:“一道痕,一條命。”
十三道痕。
朱以海沉默了。
他想起幾個月前,自己還在王府裡錦衣玉食,為了一點小事便抱怨這抱怨那。而眼前這個人,已經失去了一切。
“清軍殺的?”他問。
趙四點了點頭,“今年二月初韃子來犯,俺們西官莊二百一十一個鄉親幾乎全都被屠。俺大爺、大奶、俺三叔、俺二伯家的兩個小子、還有俺媳婦.....”
他停頓了一下,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滾,“全家十三個!十三個人都被韃子殺了!只有俺活了下來......”
顏家忠咳嗽了一聲,“確實有這事,當時我們護送顏大人去京城,探子說韃子被擊退了後,就去了那邊。”
朱以海望著趙四槍桿上刻著的十三道血痕,感覺六月的熱風突然裹挾了一陣涼意。
趙四忽然開口,“公子是要買俺?”
那目光裡沒有憤怒,沒有悲傷,只有一種說不出的空洞。彷彿這個人已經死了,只是身體還活著。
“我不是要買你,我也不是要買任何人。”朱以海猛地拿起那根白蠟杆槍,試著揮舞了兩下,“人不是牲口,不是用來買賣的。”
“剛剛我招的十九個兄弟,包括你,我只是希望你們能給我幫幫忙。”
校場上數十人呼吸同時一滯,都想聽聽這位年輕的朱公子要說什麼。
“今日你趙四全家被屠。”朱以海繼續道:“而我希望大家能夠幫我防止明天李四全家被屠!後天劉四全家被屠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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