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李安不怕。他跟小車子交情不算深，但也不算淺。兩人在宮裡，一個在司禮監打雜，一個在外面跑腿，誰也不用瞧不起誰。
下午申時，李安在宮城外頭等著。
他知道小車子這個時辰會出來。王承恩讓他去內閣送文書，每天都是這個點兒。
果然，沒等多久，小車子就出來了。他腋下夾著一個牛皮紙的文書袋，袋口用麻繩扎著，封皮上蓋著司禮監的朱印。
“車公公。”李安從旁邊閃出來，笑著拱手。
小車子停下腳步，看了他一眼，微微點頭，“李哥。有事？”
“沒什麼大事。”李安笑著說，“好幾天沒見你了，想請你喝杯酒。前面新開了家叫五湖四海的館子，聽說醬肘子不錯。”
小車子看了看手裡的包袱，“我這還得給內閣送文書。”
“那確實是正事。”李安說，“我陪你一塊兒送吧，送完了咱就去。耽誤不了多少工夫。”
小車子想了想，點了點頭。
兩人並肩走了一段路，李安沒有多說話，只是問了問小車子最近忙不忙，身子好不好，像是真的只是偶遇敘舊一樣。小車子也應得隨意。
兩人一塊兒送了文書，拐進了鼓樓西大街附近的五湖四海。李安要了個雅間，點了幾個菜，一壺酒。
小車子先掃了一眼屋子，窗戶關著，門簾厚實，牆角連個屏風都沒有，藏不住人。這才坐下了。李安把他這番動作看在眼裡，面上不顯，心裡卻道：這小子，比之前精明多了。
“李哥，你這地方挑得好。”小車子端起茶碗，揭開蓋看了一眼，又合上了，“清靜。”
“請你喝酒，自然要找個能說話的地方。”李安笑著給他倒酒，“來，先潤潤喉。這家的酒是湖廣運來的，比咱們北方的順口。”
小車子接過酒杯，抿了一口，“是不錯。李哥最近手頭寬裕了？”
“哪有什麼寬裕不寬裕的。”李安擺了擺手，“就是前些日子幫人跑了個腿，人家給了幾個賞錢。攢著也沒用，不如請兄弟喝頓酒。”
“跑腿？”小車子放下酒杯，手還虛虛地扶著，“李哥的腿，可不是誰都請得動的。什麼人這麼大面子？”
李安笑了笑，拿起筷子夾了一塊醬肘子擱進小車子碟子裡，“先吃，涼了就膩了。這家醬肘子是招牌，有時候還不一定有貨，咱今個算運氣好了。”
小車子低頭看了一眼碟子裡的肘子，拿起筷子夾起來咬了一口，慢慢嚼著，嚥下去了才說道：“不錯。李哥，你還沒說呢，什麼人請你跑的腿？”
“一個做綢緞生意的老朋友，姓陳。”李安也夾了一塊肉，“他託我打聽打聽捐餉的事。”
小車子看著他，沒有說話。
李安繼續說，“我就想問問，如果捐了銀子，能不能換來點實在的東西？”
小車子端起酒杯，慢慢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李哥，捐餉的事，你去問戶部的李部堂啊，找我有什麼用？我又不在戶部當差。”
“我哪攀得上李部堂。”李安給自己也倒了一杯，“你不是在司禮監幹事嗎？捐餉的章程是薛閣老擬的，走的是司禮監的路子。薛閣老那邊有什麼說法，你多少能聽見點風聲吧？”
“我是知道點風聲。”小車子緩緩說道：“可捐餉是自願的。皇上從來沒說過捐了銀子就能換什麼。薛閣老的奏疏裡寫得清楚，自願報效，不拘多少。你要是衝著換東西去捐，那還不如不捐。”
李安點了點頭，“你說的有理。是我糊塗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