鞋跟叩擊碎石地面的聲音，停了。
停在門外，近在咫尺。
那最後一聲“咯噔”的餘韻，彷彿還黏在柴房潮溼沉悶的空氣裡，和嘔吐物的酸腐氣、血液的鐵鏽味、還有云舒自己瀕死般的喘息聲混在一起。
她側躺在冰冷汙穢的乾草上，沒有動，連眼珠都沒有轉動一下。被強行灌入的營養液還在胃裡翻滾灼燒，帶來一陣陣虛脫的噁心和喉嚨食道火辣辣的疼。可這由遠及近、最終停在門外的足音，比身體任何一處傷痛都更讓她渾身僵硬，骨髓發冷。
太熟悉了。
一年半牢獄，無數次午夜夢迴，這優雅、從容、每一步間隔都精確得像是丈量過的腳步聲，都會踩著同樣不緊不慢的步點，踏入她最深的噩夢裡，然後，帶來比噩夢更冰冷的現實。
鑰匙插入鎖孔。
“咔噠。”
金屬碰撞的輕響，在絕對的死寂裡被無限放大。
門被推開，力道均勻，沒有阿彪踹門時的粗暴，卻帶著一種更令人窒息的、理所當然的掌控感。
午後殘存的天光掙扎著湧進來，在泥地上投出一塊斜斜的、晃眼的光斑。光斑邊緣，一雙米白色的細高跟鞋踏了進來，鞋尖纖塵不染，在周遭的昏暗與汙穢中，亮得刺目，也冷得刺目。
雲舒終於緩緩地、極其艱難地轉過頭。視線從自己沾滿泥汙和乾涸血漬的指尖，一點點上移，掠過那垂墜著流淌光澤的香檳色真絲裙襬，掠過腰間精緻的繫帶，最終，定格在那張臉上。
林知薇。
她就站在門口，逆著那一點微弱的天光。真絲長裙妥帖地裹著玲瓏身段，外面鬆鬆罩著同色羊絨開衫，長髮挽在腦後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，襯得皮膚白皙，脖頸修長。她手裡拿著小巧的鱷魚皮手包，另一隻手裡，隨意地捏著一個淺灰色的檔案袋。
她沒有立刻走進來，只是站在門口，微微側頭，目光像評估一件物品般，緩緩掃過整個柴房——斑駁的土牆，泥濘的地面，牆角散發著異味的蹲便器，屋頂那盞刺眼的長明燈，焊死的鐵網燈罩，牆上閃爍紅點的監控……最後，才落在那團蜷縮在汙穢乾草堆上、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的身影上。
她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，不是厭惡，更像是一種看到精美瓷器被不當存放時的不贊同。她抬手，指尖在鼻端前輕輕扇了扇。
“這地方，”林知薇開口，聲音是雲舒記憶中一貫的柔和，像浸潤了蜜糖的絲綢，滑膩地鑽進耳朵，卻讓雲舒的胃部猛地又是一陣痙攣，“味道可不太好。阿彪他們，辦事真是越來越粗糙了。”
“不過也正常，”她輕笑一聲，彷彿在自言自語，“畢竟，這裡關的只是一具‘行走的器官庫’，又不是什麼金貴的客人。”
雲舒的嘴唇動了動，乾裂的唇瓣黏在一起，分開時扯出細小的血口，滲出血珠。她沒發出聲音，只是看著林知薇，看著這個刻在她仇恨最深處的女人。
林知薇踏前一步，高跟鞋踩在光斑邊緣，鞋跟陷入鬆軟的泥地半分。她並不在意，目光落在雲舒血肉模糊、被粗糙手銬死死鎖住的手腕上，又掃過她腳踝上那沉重冰涼的鐐銬和拇指粗的鐵鏈。
“三天。”林知薇的聲音依舊平穩，聽不出什麼情緒，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，“你比我想的還能熬。絕食？”她輕輕搖頭，幾縷髮絲隨之晃動，語氣裡帶著一絲彷彿真心實意的惋惜，“雲舒，這麼久了，你怎麼還是……這麼天真。”
雲舒的喉嚨裡滾出一聲嘶啞破碎的氣音。
“我的命……”她終於擠出聲音，每個字都像砂紙狠狠磨過潰爛的喉管，“輪得到你……來品頭論足？你到底想幹什麼？”
林知薇像是沒聽到她的質問，或者說，根本不在意。她蹲下身。這個動作她做得極其優雅，長裙裙襬妥帖地鋪在泥地上，沒有沾染一絲塵土。她蹲在雲舒面前，視線與之齊平。
這麼近的距離，雲舒能看清她臉上細膩的妝容，捲翹的睫毛，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清冷的、帶著水生調花香的昂貴香水味，與柴房裡汙濁的氣息猛烈衝撞。
“我的命，我的身體，現在由不得你做主。”林知薇的聲音壓低了，帶著一種近乎親密的蠱惑，但那雙漂亮的淺褐色眼睛，卻冰冷地鎖住雲舒，目光專注得近乎痴迷，尤其是……落在她的眼睛上。“尤其是這雙眼睛——”
她抬起手，戴著精緻腕錶、指甲圓潤乾淨的手，食指伸出，虛虛地點向雲舒的眼簾。指尖沒有真正觸碰，但那冰冷的指向性，讓雲舒的眼皮生理性地猛跳了一下，一股寒意從尾椎骨竄起，瞬間蔓延至四肢百骸。
“——可得好好養著。”林知薇說完，收回手，指尖輕輕搭在自己另一隻手的手背上，姿態閒適，彷彿剛才只是隨口提了個小小的建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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