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直平穩執行、安靜輸出資料的監護儀,毫無預兆地發出一陣短促而尖銳的警報聲。刺耳的蜂鳴驟然響起,瞬間打破了手術室裡持續已久的寂靜,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強行拉扯過去。
“血壓下降!收縮壓80,心率加快,120次/分!”麻醉師第一時間俯身看向監護儀螢幕,語氣依舊保持著職業性的平穩,沒有半分慌亂,但語速卻明顯加快,眉宇間染上了一層難以掩飾的凝重。
鄭醫生手下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,此刻他正專注於雲舒左眼最後的角膜切割,手腕穩如磐石,指尖的力道精準到毫釐,絲毫沒有被突如其來的警報聲干擾。片刻後,他穩穩完成了最後一點切割動作,將左眼晶瑩剔透的角膜片完整取下,動作行雲流水,沒有一絲瑕疵。直到這時,他才微微蹙起眉頭,側過頭,目光落在麻醉師身上,等待著對方進一步的判斷。
麻醉師不敢有絲毫耽擱,雙手快速在麻醉機的控制面板上操作,逐一核對各項麻醉引數,又低頭檢查雲舒手臂上的輸液通路,確認針頭位置沒有偏移,管路也沒有出現堵塞、滲漏等任何異常情況。一番細緻檢查後,他才抬起頭,語氣嚴肅地分析道:“麻醉深度穩定,輸液通暢,沒有任何問題。目前的情況,大機率是手術應激反應,也有可能是術中隱性失血導致的。這名供體長期營養不良,身體底子極差,血管張力更是弱到了極點,根本承受不住角膜摘取帶來的手術創傷,機體已經出現代償不足的情況了。”
“需要立刻進行處理嗎?”鄭醫生隨口問道,語氣平淡無波,彷彿眼前發生的一切都只是無關緊要的小插曲。說話間,他的目光已經重新落回雲舒的眼部,拿起無菌紗布,仔細檢查左眼取片後的創面,確認沒有出現大出血、眼球穿孔等會影響後續的嚴重問題。
在他的認知裡,自己的核心任務只有一個,那就是確保雲舒的兩片角膜能夠完美、完整地被摘取下來,保障林知薇的移植成功率。至於作為供體的雲舒,她的生命體徵是否平穩、身體是否會出現危險,從來都不是他優先考慮的事情。只要雲舒當下沒有立刻死亡,沒有讓角膜受到影響,沒有引發手術檯上的醫療糾紛,其他一切都無關緊要。
“可以給她注射小劑量的升壓藥,同時加快補液速度,嘗試穩定生命體徵。”麻醉師一邊說著,手上的動作已經同步進行,熟練地拿起早已準備好的藥劑,透過靜脈通路快速推注進雲舒的體內,“但她的血管條件實在太差了,長期的身體損耗讓血管壁變得脆弱不堪,對藥物的反應很可能會非常不穩定,效果無法保證。”
藥劑推注完畢,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聚焦在監護儀的螢幕上,等待著血壓、心率等資料回升,等待著這場突發狀況能夠順利平息。
然而,現實卻朝著最壞的方向發展。監護儀上跳動的紅色數字,並沒有如眾人預期的那樣緩緩回升,心率不僅沒有放緩,反而還在持續加快,跳動的頻率越來越急促。而剛剛在升壓藥作用下勉強反彈了一絲的血壓,短暫回升後便後繼無力,再次呈現出持續下降的趨勢,每一秒都在不斷重新整理著更低的數值。
“收縮壓75,心率130……血氧飽和度開始下降,98%……97%……”麻醉師盯著螢幕,語氣越來越凝重,聲音裡不自覺帶上了一絲緊張。
手術室裡的氣氛瞬間變得緊繃起來。所有人都清楚,雲舒的身體早就已經脆弱到了極致。漫長的囚禁生涯、無休止的身心折磨、嚴重的營養不良,早已將她的身體徹底掏空,就像一根被繃到極致、佈滿了密密麻麻裂痕的弦,根本經不起任何額外的壓力。如今這場活體角膜摘取手術,無疑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。此刻出現的生命體徵紊亂,就是她身體發出的最後求救訊號,稍有不慎,這根脆弱的弦就會瞬間徹底崩斷。
“鄭醫生,”麻醉師深吸一口氣,臉上寫滿了為難,語氣裡帶著強烈的擔憂,“供體血壓正在進行性下降,對升壓藥完全沒有良好反應,結合她的身體狀況來看,大機率是出現了隱匿性休克,也有可能是體內環境嚴重紊亂。現在的情況非常危急,是否需要立刻暫停手術,全力對供體進行復蘇搶救?”
麻醉師的這句話,如同一塊沉重的巨石,狠狠砸進了手術室壓抑的氛圍之中,瞬間讓整個空間陷入死一般的凝固。
暫停手術,這簡單的四個字背後,牽扯著無數利弊權衡。一旦現在停下,林知薇左眼的移植手術就會被迫中斷。剛剛從雲舒左眼取下的角膜片,已經被放進了儲存液中,可角膜組織離體之後,活性會隨著時間不斷流逝,停留的時間越久,活性下降得就越厲害。一旦錯過最佳移植時間,不僅移植成功率會大打折扣,就算手術勉強完成,術後也極有可能出現嚴重的排異反應,甚至有可能導致林知薇徹底失去重見光明的機會。
更嚴重的是,如果雲舒在手術繼續手術有可能會死
短暫的沉默過後,手術室裡所有醫護人員的目光,不約而同地匯聚到了同一個人的身上。這個人與這場醫療手術沒有任何專業上的關聯,既不是醫生,也不是護士,卻是整個手術室裡地位最高、擁有最終決定權的人——沈默言。
沈默言在聽到監護儀刺耳的警報聲,以及麻醉師凝重的話語時,臉色就已經徹底沉了下來,周身散發著冰冷刺骨的寒意。他猛地鬆開了一直緊緊握著林知薇的手,豁然站起身,身形緊繃,周身的氣壓低得嚇人。銳利如刀的目光,先是快速掃過雲舒那邊監護儀螢幕上不斷跳動、持續下滑的生命資料,又轉頭看向面色嚴肅的鄭醫生,最後,目光定格在身旁林知薇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。
林知薇雖然因為區域性麻醉,眼睛暫時無法視物,但她的聽覺卻無比清晰,手術室裡所有人的對話、監護儀的警報聲,一字一句都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。當聽到麻醉師提出要暫停手術、搶救雲舒的那一刻,她的心臟猛地懸到了嗓子眼,一股極致的恐慌瞬間席捲了全身。
不可以!絕對不可以暫停手術!
雲舒這個卑賤的女人,生來就該是自己的墊腳石,是給自己提供角膜的工具!她憑什麼在這個關鍵時刻掉鏈子?憑什麼要用自己的生命,來毀掉她即將到手的光明?她好不容易等到這一天,好不容易即將擺脫黑暗,重新擁有清晰的世界,絕對不能被雲舒破壞!
強烈的恐懼和瘋狂的佔有慾,如同藤蔓一般緊緊纏繞住林知薇的心臟,讓她幾乎無法呼吸。她的雙手下意識地緊緊攥住了身上的無菌單,用力到指節泛白,骨節凸起,手臂都在微微顫抖。
但她很清楚自己現在的處境,也清楚沈默言的軟肋在哪裡。她沒有開口說一句話,只是用力咬住自己的下唇,將所有的情緒都藏在心底,任由身體不受控制地輕輕顫抖,將柔弱、無助、恐懼演繹得淋漓盡致,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即將失去希望、無比依賴沈默言的可憐人,用無聲的表演,將自己的恐懼和不安全部傳遞給沈默言。
沈默言將林知薇的反應盡收眼底。看著她微微顫抖的身體,感受著她身上散發出的恐懼,心中的不耐和煩躁瞬間達到了頂峰。他無法容忍任何人、任何事,破壞林知薇重獲光明的機會,更無法容忍雲舒在這個節骨眼上,用自己的生命給知薇帶來一絲一毫的風險。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鄭醫生,周身的寒意幾乎要將人凍傷,語氣冰冷刺骨,帶著毫不掩飾的不耐煩和不容置喙的厲色,一字一頓地問道:“她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?她的身體問題,會不會影響到知薇的手術?”
鄭醫生不敢有絲毫遲疑,立刻條理清晰地回答道:“目前供體生命體徵極度不穩定,已經出現休克前兆,如果繼續堅持手術,她隨時可能出現心跳驟停,死亡風險會持續增加。但是,林小姐左眼的移植手術,必須要儘快進行,角膜離體的時間越短,活性儲存得越好,移植效果就越有保障。如果現在暫停手術,全力搶救供體,角膜最佳移植時間窗一定會被錯過,到時候就算後續繼續手術,也會直接影響林小姐的手術效果,甚至有可能導致手術失敗。”
利弊得失,已經被赤裸裸地擺在了所有人的面前,清晰得不能再清晰。
一邊,是躺在手術檯上,生命垂危、隨時可能失去生命的雲舒;另一邊,是即將透過移植重獲光明、被沈默言視若珍寶的林知薇。一邊是一條卑微的、早已被他認定為“有罪”的生命,一邊是他心心念念、傾盡所有想要守護的摯愛。
沈默言低頭看了一眼監護儀上已經下滑到七十的收縮壓,那刺眼的數字,沒有讓他產生半分憐憫,反而讓他更加煩躁。隨後,他又轉頭看向身旁的林知薇,她依舊維持著那副柔弱無助的模樣,每一絲顫抖,都精準地戳中他的內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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