雲舒睡了整整一天一夜。第二天早上她醒來的時候，溫景然正坐在床邊，手裡端著一杯溫水。他聽見她動了一下，馬上把杯子放在床頭櫃上，伸手扶她坐起來。
雲舒靠在他肩膀上，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，聲音很沙啞。她說，我想見安娜。
溫景然愣了一下，偏過頭看她的臉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嘴唇沒有發抖，眉頭也沒有皺起來，就是很平靜地說完這句話。
他問，你說什麼。
雲舒說，幫我把安娜醫生叫來，我想好好治療。
溫景然看著她的臉，想從她臉上找到一點偽裝的痕跡。他在心裡想起之前那七天，她也是用這種平靜的語氣跟他說自己沒事，說她好轉了，說她可以一個人待著。那七天她裝得太好了，好到他真的信了。他心裡怕，怕她這次也是裝的。但他沒有說什麼，站起來走到走廊裡，拿出手機給安娜發了條訊息。
安娜來得很快，不到半小時就到了。她推門進來的時候，溫景然正站在窗邊，窗簾拉開了一半，外面的光透進來，落在雲舒臉上。安娜走到床邊，還沒開口，雲舒就慢慢把腿從床上放下來，腳踩在地上，扶著床沿站起來。她站得不太穩，身體晃了一下，溫景然伸手要扶她，她搖了搖頭。
她對著安娜的方向彎下腰，鞠了一個躬，鞠得很深，半天沒有直起來。她的聲音悶悶的，帶著沙啞，說，安娜醫生，對不起。我之前砸了你的東西，你來了我也不見，你說什麼我都不聽。我給你添了太多麻煩。對不起。
安娜連忙伸手扶她。雲舒慢慢直起身，扶著床沿坐回床上。她深吸了一口氣，說，我之前太絕望了，覺得活著沒什麼意思。現在我不想死了。從今天起我會好好配合，我要活著回海城，給我爸媽翻案，給我女兒念念報仇。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像是在心裡反覆練了很多遍才說出來的。
安娜坐下來，從包裡拿出筆記本，翻開到新的一頁。她問雲舒現在的感覺怎麼樣。雲舒想了想，說腦子裡總是回放那些畫面，停不下來。安娜在本子上記了幾筆，說我們之前不敢碰那些畫面，怕你受不了，現在你願意碰了嗎。雲舒說願意，碰了才能好。
安娜說，那我調整一下方案。之前我們主要是讓你發洩情緒，現在我們要做創傷整合。我會帶你重新講那些事，一遍一遍講，講到你不怕為止。中間你可能會很難受，但我會一直在。你可以喊停，但不能逃避。
雲舒說，我不逃了。
安娜又說，關於沈默言和林知薇，我不會勸你放下恨意。恨有時候是活下去的動力。我們先把恨放一邊，先把你自己穩住。等你身體好了，等你有力氣了，到時候你想怎麼恨都可以。
雲舒說，好。
她們定下了時間，每週二、四、六下午各一小時，就在病房裡進行。安娜把時間寫在筆記本上，又寫了一個大概的治療計劃，念給雲舒聽。雲舒聽完點了點頭。
安娜合上筆記本站起來準備走。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雲舒。雲舒正低著頭，手伸進衣領裡面，摸那個銀吊墜。她的動作很輕，手在吊墜上反覆摩挲。安娜心裡堵得慌，輕輕關上門，走了。
那天晚上，溫景然回到日內瓦的別墅。這棟別墅是他早幾年買下來的，在萊芒湖北岸，從二樓的窗戶能看見湖水。房子不大，三層，帶一個小花園。當時買這棟房子是因為父親喜歡瑞士，想退休以後過來住，這棟房子就一直空著。這次來瑞士之前，他讓管家提前把屋子收拾出來。
他洗完澡換了一身乾淨衣服，坐到書房裡。書房在二樓，窗戶對著湖，晚上看不見湖水，只能看見遠處零星的燈光。他沒有開大燈，只開了桌上的檯燈，開啟電腦，連線新加坡景盛集團總部的醫療總監。對方姓林，四十多歲，是溫景然之前從英國挖來的，在眼科領域做了快二十年。
影片接通了。林總監穿著睡衣，頭髮亂糟糟的，顯然剛從床上爬起來。他揉了揉眼睛，對著螢幕說，溫先生，這麼晚。
溫景然說，我要啟動全球眼角膜緊急匹配計劃。同時對接國際眼庫聯盟、新加坡中央醫院，還有歐洲最好的三家眼科中心，瑞士的、德國的、英國的。你親自負責，所有進展只向我一個人加密彙報。
林總監愣了一下，說，雲小姐的情況我瞭解，但是全球匹配的難度很大，角膜供體本來就稀缺，她的血型和組織配型又比較特殊。溫景然打斷他，說我知道難度大，所以我給你所有人脈和預算，你去做，一個月內我要第一輪結果。林總監說明白。
溫景然又說，從今天起，嚴禁任何人在雲舒面前提角膜、手術、復明這三個詞。醫生護士家屬所有人，誰都不許說。林總監問連希望都不要提嗎。溫景然說不要提，萬一沒有匹配的供體，她知道了會更絕望，等她眼睛真有希望了，我再告訴她。
林總監點了點頭，說，我明白了，溫先生。
溫景然關掉影片，靠在椅背上，閉了一會兒眼睛。他在椅子上坐了幾分鐘，站起來關燈，拿起外套下樓。車停在花園旁邊的車位上，他發動車子，開往醫院。路不遠，二十分鐘就到了。
他到病房的時候雲舒已經睡了。護士坐在角落的椅子上，看見他進來，小聲說一切正常。溫景然點了點頭，把外套掛起來，在陪護床上躺下。他側過身，看著雲舒的輪廓，聽著她的呼吸，慢慢閉上了眼睛。
從那天起，雲舒開始認真做每一件事。
她用盲表設了鬧鐘，每天六點起床。鬧鐘一響她就坐起來，不賴床，也不叫溫景然。她自己穿衣服，釦子扣錯了解開重扣，不喊人幫忙。溫景然聽到動靜也起來，把窗簾拉開，把她的衣服拿到床邊，但不會主動幫她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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