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了一會兒,雲舒突然說,溫景然,你唱個歌給我聽。
溫景然愣了一下。他說,我不會唱歌。
雲舒說,你隨便唱,什麼都行。
溫景然沉默了幾秒。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很低,有點跑調。他唱的是很小的時候聽過的一首老歌,歌詞記不太清了,旋律還記得大概。雲舒聽著,嘴角慢慢彎了一下。他唱完一段,雲舒說,難聽死了。溫景然說,我說了我不會唱。雲舒說,再唱一遍。溫景然就又唱了一遍。
七點十分到醫院。護士已經在門口等著了,推著輪椅。溫景然扶著雲舒坐上去,進了電梯。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。雲舒坐在輪椅上,手放在膝蓋上。溫景然站在她身後,手搭在輪椅推手上。
電梯到了六樓,門開啟。走廊裡的燈很亮,白得晃眼。雲舒雖然看不見,但能感覺到光線的變化,眼皮微微動了一下。
換衣服的房間裡很安靜。護士幫雲舒換上手術服,藍白條紋的,布料薄薄的。溫景然站在門外等。護士出來說好了,他進去,雲舒坐在床邊,手裡拿著一個手環。他把手環套在她手腕上,把釦子按緊。
護士進來做術前最後的檢查。量了血壓,高壓有點高。護士問昨晚是不是沒睡好。雲舒說睡了,睡得還行。
護士又問,以前做過手術嗎?
雲舒說,做過。
護士說,什麼手術。
雲舒說,眼角膜摘取術。
護士手裡的筆停了一下,看了一眼溫景然。溫景然沒有說話。
護士沒有再問下去,在表格上寫了什麼,然後讓雲舒簽字。雲舒握著筆,手指有點抖。她彎著腰,一筆一劃簽上自己的名字。溫景然站在旁邊,沒有幫她。
護士走後,病房裡安靜下來。溫景然走到雲舒面前,蹲下來。他看著她臉上還沒有乾透的淚痕,看著她眼睛上蒙著的紗布,看著她微微發抖的手。
他說,雲舒,我就在外面。不走。
雲舒說,嗯。
他說,手術做完你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我。我哪兒都不去。
雲舒的嘴唇動了一下。她說,等我出來。
溫景然站起來,往後退了一步。護士推著輪椅往外走。經過他身邊的時候,雲舒的手從輪椅扶手上伸出來,在空中停了一下。溫景然伸手碰了碰她的指尖。那一下很短,不到一秒。然後輪椅進了那扇銀灰色的門。
門關上了。
走廊裡只剩下溫景然一個人。他站在門邊,沒有坐,沒有看手機,沒有跟路過的人說話。他就站在那裡,看著門上那盞紅色的燈。燈亮了。手術中。
他想起雲舒剛才說的那些話。她說,萬一我醒不過來,你幫我做幾件事。她說周唸的爸你幫我看好,林小婉的媽你幫她做手術,陳強的兒子你幫我找學校。她一件一件交代,像是真的在交代後事。她把自己安排得明明白白,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,好像她走了以後一切都會照常運轉。
溫景然靠在牆上。走廊的燈很亮,照得他眼睛發酸。他仰起頭,看著天花板。他想,她怎麼能那麼冷靜地說那些話。她怎麼能把他的以後都安排好了,好像他沒了她也能好好活著。她不知道,她沒了,他就沒了。他溫景然這輩子,從六歲那年起,命就是她的。
他站在手術室門外,一動不動。時間過得很慢。每一秒都像一年。
他等著。和每一次一樣,他等著。等她出來,等他喊她,等她笑著跟他說,我回來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