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8歲成人禮那天,教官送了一個女孩進來,慶祝他成為男人,同時送了他一把槍,希望他可以成為勇士。那一晚上,他只對著那把伯萊塔2F,拆了裝,裝了卸。
他環顧四周,手指劃過冰冷的鐵,上面已經落了一層薄灰。
那邊,顧行遲也進了家門,他渾身緊繃,臉上也萬分肅穆,還沒見到人,就聽到了歡聲笑語,是從西餐廳傳來的,他瞬間放鬆了神經,收歸所有外向的刺。
“小遲迴來了。”
顧行遲的目光最先掃過垂著眼的秋辭,又快步走到他旁邊的椅子邊蹲下,握住一直蒼老的手,親暱又謙卑:“外婆,您來怎麼不提前說一聲,我該去接您的。”
秋辭默默挪到了旁邊的椅子上,留了空位出來。
老太太是張曼的母親,瘦且黑,一雙眼卻明亮矍鑠,身板看著也硬朗,雖然嘴上早跟張曼斷了親,得知她出了這麼嚴重的車禍,還是連夜趕了過來。
除了告訴秋辭,本來沒想再驚動誰,也不知怎地,沒一會兒顧遠就回來了,緊接著顧行遲也來了。
“知道你們忙,不麻煩你們。”老太太親暱的拍拍顧行遲的手。
秋辭在旁邊一言不發,也不看誰。他是為了不讓外婆傷心才來的這兒,剛走到張曼的門口就聽到母女二人的爭吵聲,你來我往從無間斷,有些四川話他也聽不太懂。
總之都是些戳肺管子的話,只有最親近的人知道你哪兒薄弱,往往一擊致命。
他看著躺在床上的張曼,無悲無痛。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,張曼這輩子都不會改了,她永遠活在過去,之後的一切是在為那天祭奠。
而自己,也永遠無法與她徹底切割,不論是血緣,還是世俗倫理,就算這些他都可以不顧,還有法律。
臍帶,他想到了那個比喻,臍帶是剪不斷的。
“秋辭?”顧行遲拍了拍他的肩膀,“發什麼呆。”
他這才中回過神來,愣了一下,問:“什麼?”
“就住家裡吧,難得一家子整整齊齊。”顧遠接話過來,他還是慣常不容置喙的語氣,只是今天面目和善些。
“我還有功課要做,不在這兒住了,”他不欲在這裝相親相愛一家人,站起來對老太太說,“外婆,你也去我那吧。”
顧遠嘴還沒張開,顧行遲便自告奮勇:“我送你們。”
顧遠眯起雙眼,不滿的磨牙,很快又隱於微末,笑說:“家裡這麼大足夠住了,別折騰外婆了。”
老太太笑著搖頭擺手,婉拒道:“住外面清靜,我這把老骨頭住不慣這麼講究的地方,小屋子接地氣。”
顧行遲立刻上前一步,體貼地扶住老太太的胳膊,“外婆說的是,我送你們過去,順便看看缺什麼,我好添置。”
顧遠看著三人相攜離去的背影,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,拳頭不自覺的握緊,他倒成孤家寡人了,他顧遠的兒子不與自己親近,反倒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和一個老太太展現他的善與孝。
“你搬哪兒了。”顧行遲倒也坦蕩,扭頭看了一眼秋辭,瓷白的小臉,大大的眼睛,單說樣子跟小時候也沒什麼差別。
“名仕達花園。”秋辭並不想讓顧行遲知道自己住哪兒,不過到了眼下這一步,也沒什麼可矯情了,遂又補了一句,“謝謝哥。”
“謝什麼,”顧行遲的語氣聽不出波瀾,“外婆年紀大了,我是為了她。”
老太太被兩人一左一右護著,心裡熨帖,眼裡漾著笑意,只當是兄弟拌嘴,這樣才顯得親厚。
他知道顧行遲指的是外婆,用不著他時時提醒自己,他們之間那條鴻溝他不會再越了,他甚至不願再靠近那溝塹,往下看萬丈深淵,往遠看遙不可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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