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第七次回應【完結】》第84頁 宋知意學走路的那段時間(1)

作者:閱舟·7小時前

宋知意學走路的那段時間,家裡所有的東西都降到了她伸手能夠到的高度。茶几上的玻璃杯收進了櫃子,書架上的繪本挪到了最下層,連陽臺上的花盆都往牆角推了推。宋從鸞說她現在像一個微型拆遷隊,走到哪裡拆到哪裡。

紀蘅倒不覺得。她把客廳的地毯鋪得更厚一些,把沙發靠墊堆在牆角,然後蹲在幾步遠的地方朝她伸出手。“知意,走過來。”宋知意扶著沙發站定,看了她一眼,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下的地毯,像是在評估距離。她試探地鬆開一隻手,身體晃了晃,又抓住沙發了。

“她怕。”宋從鸞站在旁邊,手裡拿著手機錄影。紀蘅沒有催。她蹲在那裡,掌心朝上,像一棵樹伸出最矮的那根枝椏。“不怕。過來就行。”宋知意看了看她的手,又看了看她的臉,終於鬆開沙發,往前邁了一步。很小的一步,她的右腳落在紀蘅手邊,左腳還沒來得及跟上,整個人就歪向一邊。紀蘅接住她,把她整個抱起來,貼在自己懷裡。“走了。”她低頭碰了碰她的頭頂。宋知意趴在她肩上,像完成了一件大事,安安靜靜地不動了。宋從鸞舉著手機的手放下來。“錄到了嗎?”“錄到了。”“那就好。”她把手機收起來,走過去,從背後抱住紀蘅,下巴擱在她另一側肩上。一家三口疊在一起,像一棵樹上開出的三片葉子。

接下來幾天,宋知意走路有了明顯進步。她不再需要全程扶著沙發,偶爾能自己從茶几走到門口。她每走一步都認認真真,像是在完成什麼神聖儀式。最遠的一次,她從客廳中間走到了陽臺門口。沈晴在手機那頭看見了影片,一連發了三個“她走了”。宋從鸞回:“走了好幾步了。”沈晴又發了一條:“下週我帶林小禾來看她走。”宋從鸞看了一眼那個名字,回了一個字。“好。”

週日下午,沈晴和林小禾來了。宋知意正在客廳裡練習走路,她看見門口進來兩個人,愣了一下,然後邁著不太穩的步子朝林小禾走過去。林小禾蹲下來,伸手虛虛護在她兩側,沒有碰她。宋知意走了五步,撲進她懷裡,像一枚小炮彈撞進一團棉花裡。林小禾接住她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“她……走過來的?”“嗯。”宋從鸞靠在門框上,“她認得你。”

沈晴在旁邊看著她們,嘴角動了動。“她現在認人了。”“嗯。以前誰都給抱,現在看心情。”沈晴看了林小禾一眼。“她對她心情好。”林小禾把宋知意抱起來,那隻小黃鴨從她口袋裡掉出來——她一直帶在身上,宋知意一眼認出來,伸手夠了一下,林小禾把鴨子遞給她,她握住,笑了。沈晴在旁邊看著她倆。“你們倆,挺有緣的。”

那天晚上,紀蘅從陽臺收完衣服回來,看見宋從鸞坐在沙發邊上看手機。螢幕上是一段影片,宋知意邁出第一步的那段。“你又看?”“看了快二十遍了。”紀蘅走過去,坐在她旁邊。“你以前也這樣看我的照片嗎?”宋從鸞愣了一下,耳朵有點發燙。“你知道了?”“知道。”紀蘅伸手,把她的手機螢幕按滅。“現在看真的就行了。”宋從鸞看著她,看了幾秒。“那你看吧。”她把手機放在一旁,往她肩上靠了靠。窗外的路燈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板上,歪歪斜斜地疊在一起。宋知意在小床裡翻了個身,哼唧了兩聲又安靜了,像貓爪踩過棉布。

紀蘅低頭碰了碰她的額角。“她以後會越走越遠。”“嗯。”“那我們也跟著。”宋從鸞沒有回答,只是往她懷裡更深地靠了靠,像那棵樹的根又往地下紮了扎。

第五十六章 她說的第一個詞

宋知意學會走路之後,她的世界一下子變大了。以前只能趴著看的地板,現在可以走過去摸一摸;以前只能仰頭看的茶几邊緣,現在可以夠到上面放的東西。她把能夠到的所有東西都翻了一遍,然後把它們扔在地上,像在考察重力。宋從鸞跟在後面撿,撿了這邊那邊又亂了,像在追一隻不停掉毛的貓。紀蘅從工作室回來的時候,客廳裡的爬行墊上散落著積木、布書、一隻鴨子和半個啃過的蘋果,宋知意正試圖從沙發縫裡摳出什麼東西。

“她能走多遠?”紀蘅蹲下來,用指背碰了碰女兒的後腦勺,宋知意頭也不回,還在專心摳沙發縫。“她能走到門口了。今天早上去陽臺摸了摸花盆。”宋從鸞把撿起來的積木放回收納籃,“然後她自己摸回來,沒摔倒。”紀蘅看著她,嘴角微微翹起,好像那句“沒摔倒”是她今天聽到的最好的訊息。

晚上,宋知意坐在高腳餐椅上吃磨牙餅乾,啃得滿臉都是碎屑。宋從鸞坐在她旁邊,用溼巾給她擦臉,擦一下她躲一下。“別動。”宋知意不躲了,睜著眼睛看她,嘴唇動了動,發出一聲:“ba。”宋從鸞的手頓了一下。“你剛才說什麼?”宋知意又嚼了一口餅乾,含含糊糊地又說了一遍。“ba——ba——”紀蘅在廚房聽見了,端著洗好的碗走過來,站在餐廳門口。“她剛才叫爸爸?”“她說的是ba。”宋從鸞轉過頭看她,“不是爸爸,是ba。”“一樣的。”紀蘅把碗放進瀝水架,擦了擦手,“她叫了爸爸。”“她不是叫爸爸。她是發出ba的聲音。”“那她就是叫爸爸。”宋從鸞瞪了她一眼,但嘴角翹著。宋知意不知道兩個媽媽在吵什麼,把剩下的餅乾塞進嘴裡,臉上又糊了一圈碎屑。

夜裡,宋知意睡著之後,她們坐在客廳裡。陽臺的門開著,晚風把窗簾吹得輕輕鼓起來。宋從鸞靠在紀蘅肩上,手指在她掌心裡畫圈,一圈一圈。“她今天叫ba了。”“嗯。”“以後她會叫媽媽,叫外婆,叫沈晴阿姨。”“嗯。”“然後她會說很多話。”紀蘅沒有回答,低頭把額頭貼在她發頂。“然後我們就聽不懂了。”“聽不懂也好。”宋從鸞捏了捏她的虎口,“她總有不想讓我們知道的事。”紀蘅的拇指輕輕蹭過她的腕骨。“那她還會回來跟我們說嗎?”宋從鸞想了想。“會。她會回來。她會走很遠,但會回來。”她側過頭,鼻尖蹭過她的下頜。“因為我們在這裡。”

第五十七章 她記得

宋知意一歲半的時候,開始說短句了。

先是兩個字。“媽媽”“不要”“抱抱”,發音含混,但能聽懂。後來慢慢連成三個字,“媽媽抱”“不要走”“姐姐好”。紀蘅並不介意她把發音不清楚的“媽媽”叫成“爸爸”,她只是蹲下來,把搖晃走來的孩子接進懷裡,等她站穩了,再把她的衣角撫平,輕輕拍一下她的背,才鬆開手。宋從鸞有時在旁邊看著,會忽然說一句:“你現在很有耐心。”紀蘅想了想,以前她確實沒有。以前什麼都不等,什麼都快,連走路都比別人快半拍。現在不一樣了,因為有人在身後慢吞吞地走,她不得不放慢步子,等著那隻小手拽住她的衣角。

那天傍晚,宋知意坐在客廳的地墊上翻一本布書。紀蘅從廚房端了水果出來,她忽然抬起頭,指著門口的方向說:“花花。”發音很輕,尾音拖得有點長,像在確認什麼。

紀蘅順著她的手指看過去,門口什麼也沒有。鞋櫃旁邊放著幾雙拖鞋,牆邊立著一把傘,沒有花。她蹲下來,把水果碗放在茶几上。“什麼花?”宋知意又指了一下,這次更用力了。“花花。”紀蘅站起來,走到門口,蹲下來仔細看。鞋櫃旁邊那盆綠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搬到了地上,放在門口一側的牆角。葉子油亮亮的,垂下來一小截,和平時沒什麼兩樣,只是位置換了,從陽臺挪到了門口。以前放在陽臺的角落裡,離門很遠,現在緊挨著門框,像一個等著被帶走的行李。

紀蘅看著那盆綠蘿,沒動。她想起宋知意最近開始喜歡搬東西了,把積木從收納筐裡倒出來,再一塊一塊放回去。把繪本從書架上抽出來,再一本一本摞回去。有時候什麼也不為,只是換一個位置,放完就走,好像這件事做完了,就可以去做下一件。她不明白這些行為的目的,但她從不打斷她。宋從鸞從臥室走出來,靠著門框,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倦意。

“你蹲那兒幹嘛?”

“她把花搬到門口了。”

“哪盆?”

“綠蘿。”

宋從鸞走過來,低頭看了一眼。“不是我搬的。”她彎下腰用手指碰了碰其中一片葉子,“可能是她自己。她最近喜歡挪東西,哪裡都放。”

紀蘅沒說話,又看了一會兒。然後站起來,走回客廳。宋知意已經翻完那本布書了,正拖著那隻小黃鴨在地墊上走,鴨子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響,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橡膠玩具。

“你為什麼要搬花?”紀蘅蹲在她面前,語氣很輕,像在問一件不重要的事。宋知意抬頭看了她一眼,又低頭繼續拖鴨子,沒回答。她可能也說不清,就像紀蘅自己也有很多事說不清,比如七年前為什麼要走,比如什麼時候開始不再逃了。有些事是慢慢知道的,有些事是後來才明白的。宋知意現在不知道,以後也許會知道,也許不會,但花已經搬到門口了。那盆花就一直放在那裡了。紀蘅沒挪回去,宋從鸞也沒說。路過的時候她會彎下腰澆一澆水,有時候澆完了會多站一會兒,低頭看看那些葉子。宋知意蹲在旁邊,用手指輕輕戳一下葉片邊緣,水珠順著葉脈滑下來,落在她手背上,涼涼的。她收回手,看著那滴水珠,愣了一會兒,又伸手去接下一滴。宋從鸞也不急,就蹲在旁邊等她,水壺傾斜著,一滴一滴落下來,像一場下在花盆裡的小雨。有一次她試著把水壺遞給宋知意,她握著壺柄,搖搖晃晃地倒下去,水澆得地板上全是。宋從鸞沒說“不是這樣”,也沒把水壺拿回來。她只是蹲下來,用抹布把地板擦乾淨,然後把水壺放回她手裡。“下次倒慢一點。”宋知意點了點頭,也不知道聽懂沒有,反正點了。後來她再澆花的時候,還是澆得地板上都是水,但宋從鸞沒有再說什麼。她覺得有些事要自己試,試多了就知道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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