爬犁出了屯子，兩旁的土房漸漸遠去，取而代之的是白茫茫的荒野和連綿起伏的大山。
盧月月一直沉默著，雙手死死攥著包袱。直到爬犁徹底離開了靠山屯的勢力範圍，她才像是終於卸下了千斤重擔，猛地站起身來。
她對著那深邃的老林子，對著那連綿的大山，用盡全身力氣大喊了一聲：
“我自由了！我要回家了！”
那聲音在空曠的山谷間迴盪，帶著壓抑了數年的委屈，又帶著重獲新生的狂喜。喊著喊著，她的眼淚就流了下來，聲音裡又喜又悲，在凜冽的寒風中傳出去老遠。
大兒馬撒開四蹄，在凍得結實的土路上跑得飛快。爬犁後面捲起一陣陣細碎的雪沫子，盧月月蜷縮在王建軍寬闊的後背後面，雙手死死摟著他的腰，整個人像是要嵌進那件厚實的皮大衣裡。
“王大哥，謝謝你。”盧月月的聲音悶悶的，順著風傳進王建軍的耳朵。
王建軍沒回頭，兩隻手穩穩地拽著韁繩，大聲回了一句：“謝啥？以後回了城，好好過日子，別再像以前那麼虎了。”
盧月月沒再吭聲，只是把頭埋得更深了。
跑出靠山屯的地界，王建軍勒了勒韁繩，讓馬慢了下來。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包，反手遞給身後的盧月月。
“這兒是1300塊錢，你拿好了。”
盧月月接過布包，手猛地往下一沉，整個人都驚住了。她雖然知道王建軍這段時間掙了錢，但沒想到他一張嘴就給了這麼多。
“這……這麼多？”盧月月嗓子有點發幹。
“拿著吧，回了上海，處處都要花錢。你沒個進項，總不能一直伸手管家裡要。”王建軍叮囑道，“財不露白，這錢你得找地方分開放。火車上亂，小偷多得是，專門盯著你這種單身出門的姑娘。”
盧月月抿著嘴，重重地點了點頭。她也不顧寒風刺骨，直接在爬犁上解開了棉襖釦子。她貼身穿著件自個兒縫的紅背心，裡頭早預備好了幾個夾層。
她先數出五百塊，整整齊齊地塞進背心夾層裡，拿針線飛快地走了幾針。接著，她又脫下棉鞋，把剩下的錢分成了好幾份，有的塞進鞋墊底下，有的縫進包袱的死角，甚至連書包的揹帶裡都塞了幾張大團結。
最後剩下的幾十塊零錢，她才小心翼翼地揣進兜裡。
王建軍從後視鏡裡瞧見她那副嚴陣以待的模樣，心裡暗自點頭。這姑娘心狠，辦事也利索，這樣的人回了城，吃不了虧。
“給，拿著這個。”王建軍又從兜裡摸出一把冷冰冰的左輪手槍，還有一盒黃澄澄的子彈，反手遞了過去。
盧月月的眼睛猛地睜大，呼吸都停了一瞬。
“還有這把匕首，你也帶著。”王建軍順手把一把鋒利的短刀也塞進她手裡，“會使不？下鄉前練過沒？”
盧月月深吸一口氣，熟練地撥動了一下左輪的彈巢，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冷厲。
“下鄉前，學校組織民兵訓練，我打過靶。這玩意兒，我能使明白。”
“成，只要會使就行。”王建軍語氣嚴肅，“不到萬不得已別拿出來，真要是遇上想害命的，別手軟。這世道，命比啥都金貴。”
盧月月把槍和匕首貼身藏好，語氣堅定地回道：“我曉得，王大哥，你放心吧。”
到了縣糧站，王建軍把馬拴在外頭，領著盧月月走了進去。他找了熟人，把盧月月手裡那些只能在黑省使的糧票，全給換成了全國通用的糧票。
看著那一張張印著精緻花紋的全國糧票，盧月月眼眶又紅了。有了這玩意兒，她回了上海就不用擔心餓肚子，這比給錢還實在。
她把糧票也分成了幾份，像藏寶一樣藏在身上各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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