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風颳在臉上，跟針扎似的疼。
王建軍坐在車轅上，戴著厚實的狗皮帽子，把領口緊了又緊。大青騾子四條粗壯的腿倒騰得飛快，拉著兩百多斤野豬肉的大馬車，在雪道上跑得又穩又急。
這大青騾子確實買著了，力氣大，耐力足，拉著這麼沉的車，蹄子落在雪殼上“嗒嗒”直響，半點不帶打滑的。
不到一個小時，馬車就進了縣城。
王建軍沒瞎轉悠，趕著車直奔縣城中心的國營第一食堂。這食堂專門負責縣裡幾個大機關和廠子幹部的伙食，每天消耗的肉菜不是個小數目。這年頭缺油水，國營食堂的採購天天為弄點好肉發愁。
馬車剛在食堂後門口停穩，一個穿著藍布棉襖、嘴裡叼著煙的年輕後生就從門裡走了出來。這人叫劉建平，是食堂的採購員，仗著自己舅舅是食堂的副主任，平時在後廚指手畫腳，傲氣得很。
劉建平斜著眼瞅了瞅馬車，又看了看王建軍一身土氣的狗皮大衣，吐出一口菸圈，懶洋洋地問道：“幹啥的？這後門不讓亂停馬車，趕緊趕走。”
王建軍從車轅上跳下來，拍了拍手上的雪花，客氣地笑了笑：“同志，俺是山裡的獵戶，今兒個拉了頭剛殺的野豬，過來問問食堂收不收。”
“野豬？”劉建平眉頭一皺，臉上登時露出一抹嫌棄，“這年頭的野豬肉又柴又腥，全是瘦肉，沒二兩油水。我們國營食堂可不收這玩意兒，趕緊拉走，別擱這兒礙事。”
王建軍也不惱，伸手把馬車斗上的帆布猛地一扯，露出了裡面碼得整整齊齊的野豬肉。
“同志，您先瞧瞧貨再說。”王建軍指著那白花花的肥肉，“俺這可不是一般的野豬，這是在松樹林子和橡樹林子裡打的孤豬，肚子裡全是松子橡子，您瞧這膘，足有三指厚，一點臊氣都沒有。”
那野豬肉被收拾得乾淨利落，白花花的肥肉在冬日的陽光下晃人眼，紅肉鮮紅，看著就喜人。
劉建平瞅了一眼，心裡也是一驚。他當採購一年多，還真沒見過這麼肥的野豬肉。但這年頭求著他賣肉的獵戶多了去了，他習慣了拿捏人，當即冷哼一聲：“肥是挺肥，可終歸是野味，上不得檯面。你要是真想賣，俺們食堂也只能當雜肉收，三毛錢一斤，愛賣不賣。”
三毛錢一斤？
這時候國營菜場裡的豬肉一斤都要一塊多，還得要肉票。這野豬肉雖然是野味，但這麼肥的肉，在黑市上起碼能賣到八九毛。這劉建平明顯是看王建軍是個鄉下漢子，想狠宰一刀。
王建軍臉色沉了下來，把帆布往回一蓋：“三毛？那俺不賣了。俺拉到拖拉機廠的家屬區去，八毛錢一斤多的是人搶著要。”
“嘿！你這鄉下土包子，脾氣還挺大！”劉建平見王建軍不吃他這一套，登時來了脾氣，指著王建軍的鼻子叫道，“你今天出了這道門，整個縣城的國營食堂，誰要是敢收你一兩肉，俺劉字倒著寫！你信不信俺去工商所舉報你投機倒把？”
後廚的幾個洗菜工和幫工聽見動靜，紛紛圍到門口看熱鬧。
“這小夥子膽子真大，敢跟劉採購頂嘴。”
“是啊，劉採購在縣裡路子野，這小夥子怕是要吃虧了。”
眾人竊竊私語，都覺得王建軍要倒黴。
就在這時，後門簾子一掀，一個戴著白廚師帽、挺著大肚子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。這人是第一食堂的主任錢大寶，也是這兒的掌勺大廚。
“大清早的嚷嚷啥呢？不上班了？”錢大寶沉著臉喝道。
劉建平一瞧見錢大寶，臉上的傲氣瞬間收斂了乾淨，一路小跑過去，諂媚地說道：“錢主任，您來得正好。這鄉下漢子拉了車爛野豬肉過來，非要高價賣給咱食堂。俺按規矩收，他還跟俺甩臉子，說要拉去黑市賣，俺正教育他呢。”
錢大寶沒理會劉建平的挑唆，他聳了聳鼻子，聞到了一股子新鮮的肉腥氣。他走到馬車跟前，一把掀開帆布，當瞧見那肥厚油亮的野豬肉時，他那雙小眼睛猛地瞪圓了。
錢大寶伸手在肉上掐了一把，又湊過去聞了聞，臉上登時露出驚喜之色：“好傢伙！這是松子野豬！這油水，這成色，這可是難得的極品啊！”
他猛地扭頭瞪著劉建平：“你剛才說這肉是爛肉？還要三毛錢一斤收？”
劉建平愣了一下，結結巴巴地說道：“主任，這……這野豬肉平時不都這價嗎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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