溫明齊率先開口:“二弟遲遲不去歇息,是想與我論時安、論酒兒?”
溫明禹坦然頷首,神色帶著不解與不贊同:“正是。大哥,我現在越發是看不懂你了。你與先大嫂當年情深意重,六丫頭當年遠赴儋州,實屬形勢所迫、身不由己。如今她平安歸府、風波暫歇,你為何待她如此冷淡嚴苛?”
他目光掃過書案一角堆疊的課業文稿,皆是溫時安數年以來字字斟酌、篇篇用心的佳作,語氣愈發懇切:“再說時安!這孩子勤勉自律、心性堅定,從無半分浮躁懈怠。此次秋闈,他必然榜上有名,甚至可一舉奪魁,絕非妄言!”
溫明齊望著案上熟悉的字跡,眼底掠過一絲無人察覺的疲憊與酸澀。
他何嘗不知?
自發妻離世、他續絃再娶、幼女遠送儋州,一樁樁一件件,早已將兩個孩子的心傷得徹底。
他比任何人都疼惜阿黎留下的一雙兒女,比任何人都希望他們安穩順遂、前程坦蕩。
可他身在職場、身處世家棋局,身不由己。
這些年,宮裡視線緊鎖溫府,桑府暗中步步打探、處處制衡。他若肆意袒護溫酒、縱容溫時安,便是將這兩個孩子推至風口浪尖,淪為各方勢力針對的靶子!
阿黎此生最牽掛的便是這一雙兒女,他拼死也要護他們周全。
等趙家再起,等桑府局勢鬆動,等風雨落幕,方能給孩子們一條安穩生路。
溫明齊壓下心緒,語氣沉沉:“二弟不必過度讚譽。大周英才無數,秋闈群雄逐鹿,不到放榜之日,無人敢言穩贏。”
他抬眸看向溫明禹,眼底滿是歷經宦海的沉重:“你我混跡朝堂半生,最清楚其中利害。若無父輩早年積澱庇佑,若無步步謹慎、如履薄冰,溫府走不到今日。”
溫明禹眉頭緊蹙,直言反問:“道理我都懂!可他們尚且年少,大哥這般常年疏離苛責、刻意冷淡,就不怕孩子們徹底與你離心?”
他語氣懇切,帶著幾分執拗:“你我兄弟,當年若非母親悉心教養、盡心庇護,若非大哥捨命相護、處處兜底,何來今日安穩?嫡庶隔閡、兄弟鬩牆,是世家常態,可我們溫府偏偏和睦至今!正因有人疼、有人護、有人容得下彼此!”
“可你如今,偏偏要親手推開自己的一雙兒女!”
溫明齊喉間微澀,卻依舊語氣堅定:“這不能一概而論。”
“怎不能?”溫明禹當即反駁,字字有力,“三弟與你一母同胞,為了護你、護溫府,甘願終生棄仕途、斷功名!這難道不是同理?”
當年先帝驟崩、新帝登基,生性多疑。老父親主動辭官退朝,三弟自斷前路、永不入朝,這才徹底打消了帝王對溫府的猜忌,保得家族平安存續至今。
舊事沉重,字字戳心。
溫明齊沉默良久,終於道出最深層的忌憚與顧慮,一語道破所有暗流:“二弟,如今局勢早已不同。趙家重返京城,溫、趙、桑、佘四家糾纏盤結,再加上深宮皇權制衡,層層巢狀、步步兇險。”
“最致命的一點——酒兒身系皇上親賜的三皇子婚約。”
此話一齣,溫明禹渾身一震,瞬間冷靜大半,神色凝重起來。
溫明齊眸光幽深,句句剖析利害:“一旦溫酒如期嫁入三皇子府,世人眼中,溫府、桑府,便徹底綁上了儷妃與三皇子的戰船。”
“如今儲位之爭暗流洶湧,五位皇子皆有問鼎資格。明面之上,皇后背靠百里、曲兩大家族,勢大根深;儷妃盛寵在身、三皇子聖眷最優,兩相制衡、分庭抗禮。看似不爭不搶的四皇子,更是藏鋒守拙、深不可測。”
“陛下素來多疑,最忌世家結黨、妄議儲位、私附皇子。我們一旦被打上‘站隊三皇子’的烙印,便是干預儲爭、心懷不軌!屆時溫府百年根基,頃刻便能傾覆!”
書房燭火搖曳,光影搖晃,映得溫明齊面色沉沉,壓得人喘不過氣。
溫明禹指尖微緊,沉聲追問:“所以……六丫頭此次歸京,是宮中授意?是儷妃的手段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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