涵雙的指尖還凝著離鐵木槍溫潤的觸感,陽光穿過梧桐葉的縫隙,在槍身紋路間投下細碎的光斑,恍惚間竟與多年前演武場上的晨光重疊。那時她十歲,哥哥涵峰十五歲,兩人在演武場對練,哥哥拿著一柄普通的鐵槍,故意放慢了速度,卻還是被她用這柄離鐵木槍挑飛了槍尖,哥哥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,說:“涵雙進步真快,再過幾年,哥哥都不是你的對手了……”
畫面漸漸模糊,又切換到更早的時光——那時哥哥總愛搶過她手裡的糖葫蘆,故意逗得她眼眶發紅,等她癟著嘴要哭時,又連忙把裹著晶瑩糖霜的糖葫蘆遞回來,還學著小丑的模樣做鬼臉,哄得她破涕為笑。“涵雙不許哭,再哭,哥哥就把你的糖葫蘆全吃光咯!”少年清朗的聲音彷彿還在耳畔,帶著未脫的稚氣,卻藏著最真誠的疼愛。
她垂眸看著掌心,那裡似乎還殘留著哥哥掌心的溫度。自柳家遭難,她倉皇逃亡,雖知道哥哥早在五年前便離家遊歷,但如今家中變故突生,音信隔絕,竟與失散無異。她不知道哥哥此刻身在何處,是否安好,又是否知曉家中的滔天變故。心口一陣發緊,她深吸一口氣,將翻湧的情緒強壓下去——現在不是沉溺回憶的時候,唯有儘快變強,才能有資格尋回親人,守護柳家僅剩的一切。
收起離鐵木槍,涵雙轉身走進內院,從行囊側袋裡摸出一柄匕首。匕首身長約七寸,寒光凜冽,是父親柳承業的護身匕首,他曾說她的槍法適合遠攻,近戰需學新技,便將這匕首連同偶得的匕首術一同教給了她。刀身是尋常精鐵打造,刀柄為樸素硬木,無裝飾,卻是她逃亡路上最順手的武器。
“爹……”涵雙輕輕撫摸著冰涼的刀身,指尖的寒意順著神經蔓延至心底。父親的身影在記憶中愈發清晰,他總愛穿著素色長衫,在演武場上指點她基礎的匕首防身術,一遍遍強調“匕首短小,貴在迅捷,需藏於袖間,出其不意”。那時她總覺得匕首不如槍法威風,練得漫不經心,如今想來,那些看似平淡的教導,竟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望。
她握緊匕首,起身走到院中,按照父親當年傳授的基礎法門,緩緩運轉體內的真氣。武者高階的真氣在經脈中流轉,比以往愈發凝練順暢,順著手臂注入匕首之中,原本冰冷的匕首瞬間泛起一層淡淡的瑩光。可她沒察覺,隨著真氣灌注,匕首刀身竟隱隱泛起一絲細微的震顫——她只覺得近來練刀時,匕首偶爾會出現莫名的磨損,卻不知這是體內特殊屬性帶來的震盪之力,更不知曾有一道身影暗中觀察,悄悄記下這異常。每當她運勁輸氣不暢時,那身影便暗中發勁,或引一陣風讓她側身躲避,或造一處聲響讓她分神轉身,藉著調整姿勢的契機幫她理順真氣,只是她從未察覺這暗中的提點。
她足尖點地,身形靈動如蝶,匕首在手中翻轉騰挪,時而直刺要害,時而纏繞格擋。陽光之下,匕首的寒光與她周身的紅光交織,每一招每一式都帶著對父親的思念,也藏著破釜沉舟的決絕。她越練越快,真氣運轉的速度不斷加快,匕首劃過空氣的破空聲越來越凌厲,招式也愈發嫻熟——這些日子在白鯊和紅梅的指點下,她對力量的掌控愈發精準,可那股潛藏在真氣中的震盪之力,卻也隨著實力提升變得愈發霸道。
不知練了多久,院牆外的日影漸漸西斜,涵雙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,呼吸也漸漸急促。她並未停歇,反而將真氣運轉到極致,匕首猛地劃過一道弧線,朝著院中的老槐樹斬去。
“砰——!”
一聲清脆的碎裂聲驟然響起,打破了院中修煉的靜謐。涵雙猛地頓住身形,瞳孔驟然緊縮,難以置信地看著手中的匕首——只見那柄陪伴了她許久的匕首,刀身竟從中間裂開一道縫隙,隨即四分五裂,碎片紛紛落在地上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硬木刀柄滾落在腳邊,在微風中輕輕晃動,像極了她此刻破碎的心。
“這……”涵雙呆呆地站在原地,手中還殘留著握刀的姿勢,指尖卻空蕩蕩的。她緩緩蹲下身,顫抖著雙手去撿那些碎片,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,眼眶瞬間泛紅。這是父親留給她的念想,是她在無數個輾轉難眠的夜晚,唯一能摸到的、與父親相關的東西。這些日子,她片刻不離身,可如今竟碎得徹底。
她蹲在地上,看著散落一地的碎片,腦海中翻湧著與父親相處的點滴——父親教她握刀的模樣,父親在她練刀受傷時為她包紮的專注,父親在她偷懶時假裝發怒卻終究不忍責罰的眼神……每一幕都清晰得彷彿就在昨天,卻又遙遠得如同隔世。家破人亡,親人離散,如今連父親留下的最後念想也碎了,巨大的絕望與無助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,讓她幾乎喘不過氣。
遠處的樹梢上,一道身影靜靜佇立,墨色的衣袍與枝葉融為一體,正是無名。他已暗中守護柳家十幾年,自涵雙五歲起,便默默守在她身邊。方才涵雙陷入回憶時,他也不由自主地想起了自己的過往,那些塵封在記憶深處的碎片,此刻竟清晰得有些刺眼。
年少時的他,跟著一群流浪兒在街頭乞討,餓到極致時,為了活下去,他趁攤販不注意,偷偷拿起一個饅頭就跑。可他年紀尚小,跑了沒幾步就被攤販抓住,周圍的人見狀,紛紛圍了上來,對著他拳打腳踢。他蜷縮在地上,承受著雨點般的毆打,只覺得渾身劇痛,意識漸漸模糊。
就在這時,一個瘦小的身影猛地衝進人群,用單薄的身體緊緊護住他,小小的拳頭徒勞地打著周圍的人,嘴裡嘶吼著:“不許打他!不許打他!”那是他在流浪時結識的妹妹,名叫阿念,比他小兩歲,性子卻格外倔強。她明明嚇得渾身發抖,卻死死護著他,不肯放手,直到攤販被她的模樣震懾,罵罵咧咧地離開了。
後來,阿念染上了重病,咳嗽不止,日漸消瘦。他帶著她四處求醫,卻因為沒錢,被各大醫館拒之門外。看著阿念痛苦的模樣,他心如刀絞,走投無路之下,只能再次鋌而走險,想著偷點值錢的東西換錢治病。
那天,他在街頭看到一位身著青衫的中年人,氣質不凡,腰間掛著一枚玉佩,看起來價值不菲。他趁中年人不注意,悄悄跟了上去,找準時機,伸手去摘那枚玉佩。可他剛碰到玉佩,就被中年人察覺。他以為自己會再次被毆打,卻沒想到中年人並未發怒,只是平靜地看著他,問道:“你為何偷我的東西?”
他嚇得渾身發抖,卻還是鼓起勇氣,指著不遠處蜷縮在牆角的阿念,哽咽著說:“我妹妹病了,我需要錢救她……”
中年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看到了奄奄一息的阿念,眼中閃過一絲憐憫。他沒有責怪他,反而跟著他來到阿念身邊,為阿念診脈。片刻後,他嘆了口氣,對他說:“孩子,我救你妹妹,但你要答應我,從今往後,不可再行偷竊之事。”
後來他才知道,那位中年人,正是蕭門創始人蕭峰。蕭峰見他二人可憐,又感念他是為救妹妹才犯錯,便將他們收留。阿念是個不能修煉的普通人,蕭峰便請人為她調理身體,教她讀書識字;而他,卻因骨骼清奇,天賦異稟,成了蕭峰遊歷大陸時最後收的徒弟,跟隨蕭峰修煉蕭門功法。
起初,他跟著蕭峰修煉劍法,日漸精進,很快便摸到了劍法瓶頸。一次談心時,蕭峰問他對何種武技最感興趣,他望著窗外掠過的飛鳥,忽然說道:“弟子覺得,匕首雖小,卻藏鋒於袖,動則致命,比劍法更顯靈動。”蕭峰聞言,並未反對,反而將自己對匕首術的研究傾囊相授。自此,他便潛心鑽研匕首術,日復一日打磨,最終自創出獨步江湖的《流星匕首術》,成了江湖中匕首術出神入化的存在。此次留在青石鎮附近,便是受蕭峰遺命,繼續暗中守護柳家後人。
方才涵雙握著匕首修煉時,眼中的思念與執著,像極了當年的自己。而匕首碎裂的那一刻,她眼中的絕望與無助,更是讓他心頭一緊。他從回憶中被驚醒,看著涵雙蹲在地上,單薄的身影在夕陽下拉得很長,透著一股令人心疼的孤寂。
涵雙沉默了許久,才緩緩站起身,擦乾眼角的淚水。她知道,沉浸在悲傷中毫無用處,父親若是知曉,也定然希望她能堅強地活下去,而不是被挫折打倒。她深吸一口氣,目光落在不遠處槍架上的離鐵木槍上——那是紅梅姨剛為她找回來的,也是目前唯一能承受她體內特殊力量的武器。
她走到槍架前,伸手握住離鐵木槍的槍身。熟悉的溫潤觸感傳來,讓她躁動的心漸漸平靜了些許。隨著她突破到武者高階,體內的真氣愈發強大,運用到武器上時,那種莫名的震盪感也愈發明顯,尋常的武器根本難以承受,好在這柄離鐵木槍是當年紅梅姨用千年離鐵木打造,材質堅韌,才能安然無恙。
只是她不知道,此刻的離鐵木槍,外表雖看似完好,內部卻已在那股特殊力量的震盪下,出現了細微的裂痕,只是被槍身的紋路掩蓋,難以察覺。
她握緊離鐵木槍,再次運轉真氣,槍尖瞬間泛起一層濃郁的紅光。她足尖點地,身形躍起,按照白鯊傳授的基礎槍訣進階招式,緩緩練了起來。槍尖裹挾著凌厲的真氣,時而迅猛如驚雷,劈開空氣,發出沉悶的聲響;時而靈動如流火,輾轉騰挪,留下一道道紅色的殘影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