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兒子端來溫好的蜜茶,輕聲彙報今年易氏的進步。
小女兒挨著她坐下,絮絮說著非遺戲曲傳承班的新鮮事。
承襲科研衣缽的孩子,說著新攻克的利民技術。
掌家經商的,坦言今年又往公益賬戶捐了大額款項。
孫輩們怯生生捧著糖果,湊到桌邊喊“外婆奶奶”,稚嫩聲音落滿廳堂。
安予就站在主位身側,替她攏了攏肩頭毛毯,又順手攔下要往老人跟前擠的調皮小傢伙,低聲叮囑:“別急,一個個來,讓你們外祖母清淨會兒。”
滿室兒孫繞膝,滿堂福祿安康。
辛喬坐在最尊貴的主位上,看著眼前熱熱鬧鬧、和睦美滿的一大家人,眼底盛著暖意……
歲月沉霜,轉眼又是二十年過去。
辛喬八十歲這年,冬雪落得極輕,暖閣裡炭火燒得融融,程雋言在臥房柔軟的床榻上,眉眼溫和,靜靜含笑闔目,安然離開了人世。
他這一生,即使被辛喬細細調養過身體,身子骨無病無災,一輩子清淨安穩,到老也沒受過病痛磋磨,可仍舊只是抵不過世間最公平的生命輪迴。
滿頭銀髮的辛喬,拄著柺杖立在床邊,靜靜站了許久。
指尖觸到他漸漸發涼的肌膚,心底空空茫茫,半點真切的實感都抓不住。
程雋言是幾人裡最沉默寡言的那一個,從不擅長說甜言蜜語,卻把一輩子的溫柔都藏在了細水長流裡。
數十年朝夕相伴,想到往後再也不會有那個銀髮溫柔的老頭,清晨醒來看到她,會摸摸她的手,眉眼溫柔的笑:喬喬,你的手怎麼總這麼涼,我給你暖暖……
他的默默遷就、默默守護,潤物無聲,把一份深情揉進歲歲年年。
一想到往後再也見不到、聽不到、摸不著,一想到這人最終要被送往焚化爐,那火焰燃燒著他,把他化作一捧輕灰,收進小小的木盒或者瓷壇。
世間從此再無程雋言。
便是素來通透冷靜、心性堅韌的辛喬,眼底也翻湧著壓不住的酸澀。
那場葬禮上,她險些壓不住心口翻湧的悲痛,差點當眾失態。
往後十年,餘下五位相伴一生的男人,終究還是一個接一個,在她身前慢慢走掉。
她眼睜睜看著自己愛的人、愛著她的人,一個個閉上眼眸,身軀變冷,最後都化作一捧灰燼,安放在方寸小盒裡。
到最後,身邊只剩樓鈺一人,寸步不離守在她身側。
轉眼辛喬九十三歲。
隆冬深寒,北風捲著碎雪敲落窗欞,她知道自己大限將至了。
早已四世同堂,兒孫繞膝滿堂,這一生圓滿無憾,她早已半點不畏懼死亡。
她讓人捎信,把散在各地、早已頭髮花白也邁入暮年的子女盡數召回老家老宅。
暖閣之內,兒孫跪立圍滿床前,一代一代,眉眼皆是傳承下來的堅毅果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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