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思忖間，內侍在外恭敬通傳：“殿下，燕指揮使求見，太后娘娘求見。”
單是這前後順序，便足以看出人心。
在宮中眾人眼裡，那位有名無實的太后，分量還不如燕卻一個臣子。
不多時，燕卻引著一人緩步走入。
女子一身素淨宮裝，眉眼溫婉，正是剛出月子的燕華。兩人一同俯身，鄭重跪拜行禮。
燕華起身時已是淚眼婆娑，淚水止不住地滑落，沾溼了衣襟。她聲音哽咽，卻字字真摯懇切：“公主殿下大恩，臣女……臣女此生難報！原以為身入深宮，先皇駕崩，臣女便要老死宮中，與家人永世不得相見。
沒想到殿下仁厚，竟肯放臣女離宮，與兄長團聚，更不與臣女稚子計較，允我們母子一同離去……臣女、臣女不知該如何言說心中感激，唯有日後日夜為殿下祈福，願殿下安康順遂，國運昌隆！”
她越說越是激動，雙肩微微顫抖，能重獲自由、與親人相守、還不用與孩子分離，這份恩德，對她而言無異於重獲新生。
稍定情緒，燕華連忙從身後侍女手中接過一隻小巧的木箱，雙手捧著遞上：“殿下，臣女在宮中閒來無事，便做了些微末小物，質地粗陋，不成敬意，只求殿下莫要嫌棄。”
辛喬抬手示意，桃紅上前接過木箱開啟。
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整套釵環簪飾：珠釵、銀簪、耳墜、腕釧……用料不過是尋常銅銀、普通貝殼與廉價珠子，算不得貴重。
可燕華的手藝卻是絕佳，走線精巧，造型別致，打磨得光滑圓潤，配色雅緻大方，硬生生把普通材料做出了幾分精緻貴氣，絲毫不見廉價感。
辛喬微微挑眉，難得露出幾分真切興趣，伸手拿起一支纏枝紋銀簪細看。
簪身線條流暢，花葉纏枝栩栩如生，連細微處都極為細膩，可見手極巧、心極細。
“這都是你親自做的？”辛喬指尖輕拈那支纏枝銀簪，語氣裡多了幾分真切。
一提及自己的手藝，燕華方才的哽咽怯懦瞬間散去，眼睛驟然亮了起來，像是被點亮的星火，連說話都輕快許多：“回殿下，是臣女親手做的。臣女自小就喜歡這些針頭線腦、雕珠嵌寶的細碎活計，別人看著枯燥費眼，臣女卻能一坐就是一整天。
臣女的手天生就穩，穿針引線從不用眯眼細看，打磨銀片、彎折銅絲、串珠嵌貝，旁人要學許久的功夫，臣女摸上幾遍就會。”
她微微抬起手，那雙手纖細白皙，指腹帶著一點薄繭，一看便是常年做精細活的模樣。
“宮裡悶得慌，臣女沒什麼消遣，便撿些剩下的邊角料做釵環。這些材料都普通得很，但是隻要編排好造型、細細打磨，再差的料子也能顯出它的好處來。宮裡原先的掌事嬤嬤還說，臣女這雙手，是天生吃精細手藝飯的。”
燕華望著辛喬，眼神里帶著幾分靦腆，又藏著滿滿的期待，輕聲續道：“臣女身子已經養得差不多了，等離宮之後，便能安下心來接著做這些小物件。到時候拿去城中胭脂鋪、首飾攤寄賣，換些錢糧日用，也能……也能給阿弟減輕些負擔。”
她說著微微低下頭，指尖輕輕搓著衣角，語氣飽含希望：“阿弟在殿下身邊當差，還要顧著母親，臣女與孩兒，實在辛苦。臣女不想一直做他的累贅，靠著這雙手討生活，心裡也踏實。”
辛喬指尖輕輕在桌面上點了兩下，目光落在燕華那雙靈巧的手上。
“燕卻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帶你阿姐去城東琉璃坊試一試。”
燕卻先是呼吸猛地一滯，像是沒反應過來，片刻後驟然明白其中深意，激動得聲音都微微發啞，躬身行禮時脊背都繃得發緊：“是！臣遵旨！謝殿下！”
燕華還一頭霧水，不知道琉璃坊是何處、去那裡又要做什麼，便被滿心歡喜的燕卻小心扶著，快步帶出了宮去。
宮裡終於清靜下來。辛喬只覺得早起操勞的疲憊一股腦湧上來，剛打算歪在榻上歇個午覺，青葉便輕手輕腳掀簾進來，低聲稟道：“殿下，遂國、陶國、望國的幾位大儒，都在城西桃花園開壇講道，如今滿城文人學子擠得水洩不通，奴婢來問殿下，要不要過去瞧瞧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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