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從古至今，這麼多從泥濘裡翻身崛起的人物嗎？”
辛喬望著那冊厚重古樸、頁頁沉實，彷彿真能砸傷人的典籍，眼底滿是訝異。
“不過收錄世間佼佼者中的一小部分罷了。”
洛潯輕聲作答，指尖輕緩翻過紙頁。他的手指修長乾淨，指節清雋，指尖泛著淡淡的淺粉，在泛黃書頁的映襯下格外惹眼，叫人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一抹溫柔的指尖上。
他停在新的一頁，指尖輕點紙面濃淡相宜的墨字，緩緩開口：“這位，北宋呂蒙正，一代狀元，三度拜相，身居三公尊位，更是帝王之師，榮寵無雙。”
“可他年少之時，境遇悽慘至極。遭生父厭棄驅逐，母子二人被迫流落洛陽，無家可歸，只得蝸居破敗窯洞之中。三餐不繼，寒夜無衣，街坊冷眼，世人輕賤，嚐遍人間貧寒與涼薄。”
洛潯的嗓音清和沉靜，緩緩道盡起落。
“一朝風雲際會，他覺醒文宮，金榜題名，獨佔鰲頭，自此平步青雲，權傾朝野，富貴加身，俯瞰眾生。半生潦倒，半生榮華，看盡人情冷暖、世態炎涼。
晚年他自敘生平，悟透盛衰輪迴之道，言貧富無常，榮辱有數。富貴之時不驕奢跋扈，貧賤之日不失本心德行，靜心蟄伏，靜待時運輪轉。”
藏書樓靜謐無聲，淡淡的文氣縈繞在二人周遭，他娓娓道來，字句平和，自帶一股歷經風霜後的通透淡然。
辛喬靜靜消化著這番起落浮沉的道理，一時默然無言。
藏書樓內靜得落針可聞，唯有書頁翻動的輕淺細響。洛潯也未曾開口打擾，只垂著眼簾，指尖緩慢而輕柔地翻過紙頁，周身浸在一片清寂柔和的文氣裡。
片刻沉寂過後，辛喬忽然抬眼，輕聲開口打破靜謐：“那洛夫子呢？”
洛潯翻書的指尖驟然一頓，動作凝滯。
他緩緩抬眸，清淺的目光落向辛喬，神色平靜無波。
辛喬定定望著他，語氣認真：“夫子你也是這般驚才絕豔的人。”
單憑年少摘得狀元、文道冠絕一時，便已是當世寥寥無幾、獨佔鰲頭的人物，足以載入世間才士名錄。
洛潯聞言，唇角淺淺勾起一抹極淡的笑意，笑意淺淡縹緲，眼底卻無半分暖意，只剩一片清寂荒蕪。
“我？”他輕聲重複，語調輕緩又微涼，“你該是從旁人口中聽過我的過往，便覺得我天資卓絕、風光無限。”
他微微垂眸，目光落回膝頭的書卷，語氣染上一層難以言說的清冷：“可與書中這些逆勢而起、扭轉乾坤的人物相比，我什麼都算不上。空有一身才學，卻無逆天時運，文宮破碎，前路斷絕。縱使僥倖得國君賜下官身國運，到頭來，或許也只能困在這書院一隅，勉強度日。”
說到此處，他淡淡吐出四個字，輕得像一縷風：“苟延殘喘。”
這般輕描淡寫的自嘲，落在耳中，格外刺人。
辛喬當即蹙起眉頭。
正要開口反駁，話到唇邊還未落下，就見洛潯緩緩抬起手，修長的指尖微曲，輕輕一彈，不偏不倚落在她的額頭之上。
“唔！”
辛喬猝不及防，下意識抬手捂住被碰到的額頭，眼眸微微睜大，氣鼓鼓地抬眼瞪著輪椅上的人，腮幫子微微鼓起，模樣帶著幾分鮮活的惱意。
洛潯看著她這副模樣，眼底那片沉寂的漠然，終於化開一絲極淡的暖意，唇角噙著淺淡溫和的笑意。
“別多想。”他收回手，重新落於書頁之上，聲線清潤柔和，“你如今佔盡天時地利人和，文道天賦卓絕，前路坦蕩無拘。只需沉下心夯實根基，穩步修行，日後的成就，定然會遠超常人，前途不可限量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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