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條碎石鋪就的小徑隱在青茵之間,蜿蜒曲折直抵林地深處。
小路盡頭錯落立著數間原木構築的屋舍,歷經漫長歲月侵蝕,木料早已朽蝕發黑,樑柱爬滿青苔藤蔓,處處透著荒廢孤寂。
辛喬卻沒有看,首先托起洛潯的手掌給他噴了藥又纏起來:“不可以再這樣了。”
洛潯抿唇點頭,眼裡全是柔情似水。
燕卻往前走,抬手輕推最外側一間木門,朽木早已失了承重之力,木門“啪嗒”一聲應聲崩裂倒地,漫天積年灰塵撲面而來,朦朧了眼前光景。
待塵埃稍稍落定,眾人分頭逐一探查屋舍。
屋內陳設處處透著自給自足的生活痕跡。
粗陶燒製的鍋碗、手工打磨的木桌木凳、牆角堆疊著早年曬乾的草藥與穀物,從炊具到日用雜物,件件都是屋主親手雕琢打造,古樸粗拙卻滿是人間煙火氣。
一行人輾轉走到最裡側臥房,屋內光線昏暗,一張老舊木床靜靜擺在正中,床榻之上依偎著兩具骸骨,一高一矮緊緊相擁,骨骼貼合密不可分,零星花白枯發零散覆在顱骨之上,任憑歲月流逝,相擁的姿態始終未曾改變。
整間木屋瞬間陷入死寂,林間清風穿窗而入,拂動滿地落塵,沒有人率先開口,方才尋寶的熱切心思盡數被眼前這跨越歲月的相守沖淡,滿心只剩唏噓悵然。
白星衢收起周身縈繞的星輝,眸光柔和地望著床榻方向。
辛喬靜靜佇立門前,望著相擁枯骨,心中滿是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,誰也無從知曉,這對長眠於此的故人,曾在此度過怎樣安穩的半生,又因何永遠定格在相擁的瞬間。
一室靜默縈繞許久,辛喬佇立原地,心緒沉沉未曾出言。
一旁洛潯斂去方才破開石門時的凌厲,眸光沉沉微動,目光掃過屋內破舊箱籠,有心尋一尋能夠印證二人來歷的物件,便俯身逐一翻查屋中雜物。
幾經摸索,他在床腳一隻腐壞大半的樟木箱內,尋出一捆用麻繩捆紮的老舊竹簡。
竹片經常年潮氣浸潤,邊緣泛著暗褐黴斑,做工簡陋粗糙,竹面深淺不一地鐫刻著古字。
洛潯小心翼翼拆開繩結,指尖細細撫過竹面紋路,輕聲將竹簡所載往事緩緩誦讀出來。
“我與阿兄年少心意相投,不願受族中嚴苛規矩束縛,相約私自離開部族,遁入荒山野嶺求生。初時顛沛流離,靠採摘野果、採掘草藥度日,歷盡風霜飢寒,幾番險些殞於深山瘴氣。
數年之後,族中長輩尋得我們,本以為難逃重罰,不料族人見我們患難相守、心性堅誠,終是心軟寬恕,全族上下送來祝福,應允我們在此安穩定居。”
他頓了頓,翻過下一摞竹簡,話音添了幾分厚重:“彼時外界戰火連綿,硝煙遍地,生靈流離失所。
先祖偶然勘破此地玄機,開闢出這片與世隔絕的洞天福地,將其劃為全族最後的避難退路。但凡外界禍亂四起,族中老小便可避入此間,遠離兵戈屠戮,守一方煙火安寧。”
竹簡往後的字跡日漸潦草,筆墨刻痕深淺錯亂:“族人分批遷入、陸續開墾田地、營建木屋,一代代辛勤耕耘,慢慢建成這片桃源。
後來外界戰亂平息,不少後輩貪戀俗世繁華,接連動身重返外界塵世,久而久之,洞天之內人口日漸稀疏。
到最後,偌大福地,只剩我與阿兄相守度日。年歲漸老,身邊再無同族相伴,只求餘生相擁長眠,埋骨於此,不負半生相守之緣。”
洛潯念罷,緩緩合攏竹簡,屋內再度歸於安靜。屋外暖風穿窗而過,吹動窗臺落灰,床榻上相擁的兩具枯骨,彷彿也伴著文字裡的往事,靜靜沉澱著跨越漫長歲月的溫情。
白星衢眸光悵然,辛喬望著床榻,心中先前的唏噓又添幾分動容……
短短一段相守過往,竟密密麻麻佔滿整整一箱竹簡,可見二人將平生點滴盡數鐫於竹片,一字一句皆是歲月深情。
洛潯收好竹簡,神色肅穆默然不語,俯身小心翼翼收拾起床榻上相擁的兩具骸骨,辛喬幾人見狀紛紛上前搭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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