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種感覺很奇怪:明明一切都跟他隔著四百多年的時間,但站在這條街上,那些攤販的叫賣聲、驢車的軲轆聲、小孩追跑打鬧的尖叫聲,都真實得讓他後腦勺發麻。
他沿著南城的街道慢慢走,一邊逛一邊在心裡默默記路。
路過一家茶樓的時候,聽見裡面說書先生一拍驚堂木,正在講張居正改革考成法的段子。
底下的茶客們聽得津津有味,有人拍手叫好,也有人冷哼一聲,說張閣老這一套早晚得翻。
李爍在門口站了片刻,心裡有點複雜。
這些人不知道他們口中那個張閣老,今年冬天就會病倒,明年夏天就會死。
他們也不知道萬曆皇帝已經在暗中佈局,一步一步收緊繩索。
他繼續往前走,走到一條稍微窄些的巷子口時,腳步忽然頓了一下。
巷子盡頭是一棟三層高的樓,朱漆欄杆,雕花窗欞,門口掛著兩盞大紅燈籠,門楣上懸著一塊匾。
“翠芳樓”。
二樓欄杆上倚著幾個穿紅著綠的姑娘,正拿團扇掩著嘴往街上張望,有說有笑。
一陣脂粉香氣順著風飄過來,濃得李爍連打了兩個噴嚏。
青樓。
他站在巷子口,盯著那塊匾看了片刻。
前世在文獻裡讀過不少關於明代青樓的記載,教坊司的官妓、秦淮河的花船、文人墨客的紅袖添香。
但那都是文字,是紙上煙雲,跟親眼看見一座活生生的青樓完全不同。
二樓有個姑娘好像注意到了他,團扇往下壓了壓,露出半張臉來,衝他笑了一下。
李爍的腳在巷子口往前邁了兩寸,然後又收回來。
他站在那兒,腦子裡兩個聲音在打架。
一個說:來都來了,進去看看怎麼了?你是學明史的,這是田野調查!
另一個聲音說:你現在是張允修,首輔的兒子,未來駙馬爺。你進青樓,明天言官的彈劾摺子就能堆滿乾清宮。
還有一個聲音,不知道從哪冒出來的,但音量最大:朱堯媖要是知道了,萬一哪天換回來了,她發現自己用了好久的身體進過青樓……
他幾乎能想象她那張臉上會露出什麼表情。
先是一愣,然後眼眶慢慢紅起來,嘴唇抿成一條線,不說一個字,光用眼睛盯著他。那眼神比硃筆批紅還厲害。
李爍在巷子口站了大概五個呼吸的時間,轉身走了。
步子很快,他怕自己會後悔。
走出好幾條街他才放慢腳步,心裡還在後怕。
青樓門口那一陣香風似乎還粘在他袖子上,他抬手聞了聞,不是脂粉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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