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堯媖站在旁邊,她忽然明白了張居正說的那句。
他在這個位置上坐了快十年,得罪了天下七成的官。
他知道自己沒有退路了。
張敬修終於點了頭,把信收進袖子裡,對父親行了一禮,轉身出去了。
他走到門口時看了朱堯媖一眼。
書房裡又只剩下張居正和朱堯媖兩個人。
燭火跳了兩跳,把張居正半張臉藏在陰影裡。
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抬起頭,忽然問了一個讓朱堯媖完全沒有準備的問題:“修兒,你覺得張四維這個人怎麼樣?”
朱堯媖的手指在茶壺柄上停住了。
剛才張敬修進來之前,張居正就在等她回答這個問題。
她沒有說出口,但張居正沒有忘。
現在張敬修走了,這個房間裡又只剩下他們兩個人,他把問題又問了一遍。
她放下茶壺,走到書案前面站定。
“兒子覺得……張閣老這個人,深不可測。”
她看著張居正的眼睛,把剛才咽回去的話一句一句倒出來,“他說薊鎮賬目有問題,是真的關心朝政。但他最後那句‘怕您被人蒙了還不知道’,兒子覺得那不是關心。”
“他把考成法跟薊鎮的事摻在一起說,是想把自己的不滿藏在公事裡。”
“兒子在後……”她差點脫口說出“後宮”,硬生生改了口,“在父親書房裡也待了些時日了,覺得張閣老面上雖然支援改革,但心裡未必。”
張居正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他看著朱堯媖。
然後他輕輕點了一下頭,嘴角浮起一絲很淡的笑。
“你能看出這些,為父很高興。張四維這個人,不壞,是位忠臣。”
他端起茶盞,發現茶已經涼了。朱堯媖趕緊拿起茶壺給他續上熱水,他把那杯新斟的熱茶推到她面前,示意她坐下。
“但是,他心裡不一定支援為父。你看人看得很準,看人不是看他說什麼,是看他說話的時候眼睛往哪兒看,手上做什麼動作,什麼時候該用力卻輕輕放過。這些為父教不了你,只能你自己悟。”
“張四維很能幹。山西人算賬算得比誰都精,戶部的事交給他,為父放心!但你說得對,等到有朝一日他接了為父這一攤子,能不能接住,願不願意接,只有天知道了!”
朱堯媖沒有說話,只是安靜地坐著。
張居正喝了一口熱茶,看著窗格上跳動的燭影,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為父在的時候,他翻不了天。為父不在了……你和你大哥要有自己的判斷。你大哥穩重,但心太軟。你比他敢說,也比他敢看。今天你認出了張四維的心思,比背一百篇策論都強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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