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時分,張居正把她叫到了書房。
幾日未見,張居正看起來又蒼老了一些。
書房裡燭火跳了兩跳,張居正坐在書案後面,面前攤著一份剛批完的奏疏,硃筆擱在筆山上,筆尖已經幹了。
他讓朱堯媖坐下,然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窗外的老槐樹在夜風裡沙沙響著。
他終於開口了,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壓得很沉。
“之前的事,雖是誤會,但以後切不能再魯莽行事。”
“那種地方,一輩子都不要再踏進去。你現在的身份不同了,別人會用看朝廷命官的標準看你,以後辦事,要從朝廷大局考慮。”
“更要從張家上下幾十口人的安危考慮。”
朱堯媖站起來,整了整衣冠,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禮。
她沒有多說什麼,只是說父親的教誨她記下了。
張居正看著她,目光裡的銳利漸漸褪去,浮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。
他拿起硃筆重新蘸了蘸墨,示意她可以退下了。
朱堯媖轉身往外走,走到門口的時候忽然停住腳步,回頭看了一眼。
張居正已經低下頭在批下一道奏疏了,燭火在他花白的鬢角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。
第二天一早,朱堯媖換上那身嶄新的從五品官袍,站在銅鏡前面看了很久。
鏡子裡的人劍眉星目,下頜線像刀裁出來的,穿上官袍之後確實有幾分少年得志的模樣。
自己一介女流,本來這輩子都沒有希望當官。沒想到,陰差陽錯還當上了五品官。
要是自己的身體就好了……
朱堯媖知道,這副皮囊底下藏著一個連四書五經都背不全的假張允修。
中書舍人要參與經筵講讀,雖然不用說話,但難免要在翰林院那幫博學鴻儒面前討論經史。
她這點學問底子根本撐不住。
帶著這份忐忑,她進了宮。
乾清宮的偏殿裡,萬曆正坐在御案後面翻摺子。
看見她進來,萬曆把摺子往旁邊一放,朝她招招手,臉上掛著一種很隨和的笑。
朱堯媖跪下行禮,站起來的時候努力控制著自己的表情不要顯得太僵硬,嘴角往上彎了彎。
萬曆上下打量了她一眼,大概看出了她的緊張,語氣比平時更溫和了些:“張允修,之前的事都過去了,不要放在心上。”
“在朕這兒,那件事就算翻篇了。你今日起就是尚寶司少卿,還兼著中書舍人。好好當差,不要辜負朕的期望。尚寶司那邊不忙,經筵的時候你過來聽講就好,有什麼不懂的朕會讓申先生多提點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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