請帖是曹豹派人送來的。
措辭極盡客氣,只說是家中小女曹曦思念雙親,想請將軍賞光過府,權當一家人聚聚。呂布將那燙金請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,玩味一笑,吩咐親兵去回話:明日酉時,準時赴約。
“將軍真要去?”陳宮立在案前,指尖還捏著那份沒寫完的徵兵報告,眉頭微蹙。
“去。老丈人請吃飯,哪有女婿不登門的道理?”呂布起身,順手拿過架上的披風。
陳宮沉默片刻。他聽得出呂布話裡的戲謔,更聽得出那聲“老丈人”背後的深意。曹豹這老頭,在徐州經營了二十年,熬走了陶謙,擠走了劉備,如今又成了呂布身邊那條最難纏的地頭蛇。曹曦入呂府,本是兩家結盟的投名狀,可曹豹胃口大,呂布一直沒給到他想咬的那口肉。
第二天酉時,呂布僅帶了張遼一人,準時出現在曹府門口。
曹豹親自迎了出來。六十出頭的人,穿了一身壓人的絳紫色錦袍,鬚髮打理得一絲不苟,笑起來時,滿臉的褶子裡都透著股圓滑。
席面擺在正廳,豪奢得有些扎眼:整隻的烤乳豬皮泛金光,冒著濃郁的油脂香;兩尾從小臂長的蒸鰣魚斜臥盤中,魚眼晶瑩;鹿肉、甲魚、蜜汁火腿,層層疊疊碼了一案。泥封一拍,蘭陵酒的醇香瞬間灌滿了整個廳堂。
呂布居主位,神色沉靜。曹豹坐對面,其子曹宏下首作陪。張遼按劍坐在呂布身側,目光如隼,狀若無事地掃過四周的屏風與廊柱。
曹曦今日刻意打扮過,石榴紅的襦裙襯得她面若桃花,金絲步搖隨步生輝。從呂布進門起,她的目光就沒從自家夫君臉上挪開過,嬌俏中帶著幾分回孃家的底氣。
“將軍,嚐嚐這鹿肉,是剛獵的。”曹曦纖指拈筷,很自然地將肉布進呂布碗裡。
“你也吃。”呂布回了一塊,甚至伸手託了託她的手腕。
曹豹見狀,眼角的皺紋笑得更深了。酒過三巡,這老狐狸終於放下了酒碗。
“將軍,老夫聽說,這兩日募兵的事兒,鬧得動靜不小?”
“還行。”呂布抿了一口蘭陵酒,辛辣入喉,“募了兩千來人,高順眼毒,篩掉了一大半,剩下不到八百,剛夠填牙縫。”
“八百精銳,抵得過八千烏合之眾。”曹豹先捧了一句,隨即話鋒一轉,“不過,文遠將軍帶著馬隊去幾家大戶那裡‘勸糧’,嚇得那些家主徹夜難眠,都哭到老夫這兒來了。徐州這些年連年征戰,瞧著風光,底子早空了。將軍一下子要這麼多,怕是會寒了人心啊。”
呂布沒接話,只慢條斯理地嚼著那塊鹿肉,等著下文。
“老夫倒有個法子。”曹豹湊近了些,聲音壓低,“彭城糧倉還有些餘糧,老夫可以做主調撥一批應急。只是……彭城那地方,軍政混雜,老夫雖有心報效,卻也力不從心。若是能讓我那犬子阿宏去彭城掛個都尉職,這調糧的路子,就順多了。”
呂布心中冷笑。彭城是下邳的門戶,徐州第二大城,一個都尉職,等於把半個徐州的命脈交到曹家手裡。這哪是調糧,這是坐地起價。
呂布轉過頭,看向身邊的曹曦。曹曦正盯著父親,眼底藏著一絲從未有過的緊張,那雙杏眼裡不再只有嬌憨,還有身在大家族的無奈與希冀。
“曹將軍,彭城都尉是朝廷命官,不是我呂布的私人封賞。”呂布放下筷子,筷子與桌面輕釦,清脆的一聲,讓席上的氣氛瞬間凝固。
曹豹的笑臉僵住了。
“不過,”呂布語速放緩,“等許都的詔書到了,我督徐州諸軍事的文書正式落定,阿宏的事,自然水到渠成。眼下嘛……糧草先行,彭城能出多少?”
曹豹迅速換上笑臉,試探道:“兩千石?”
“三千石。步兵運不完,我讓騎兵幫你搬。”呂布站起身,寬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曹宏肩膀上,力道大得曹宏半個身子一矮,“好好幹,你爹提的擔子,早晚要交給你。”
曹宏受寵若驚,忙不迭抱拳領命。
臨走時,曹曦送到大門口。夜色涼如水,門廊下的燈籠搖晃,映得她那張鵝蛋臉柔和得讓人心軟。
“你父親提的事,你怎麼看?”呂布站定,垂眸問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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