彭城渡口,朔風捲著江水腥氣。侯成在清點宋憲留下的軍械時,指腹刮過車板夾層,眼神驟然一沉——裡面藏著的殘刃,絕不止賬面上那十七件。
他冷著臉,命隨行的庫吏提著氣死風燈,將全部輜重車馬重新翻檢。果不其然,在車底擋板的最深處,他用刀尖挑出了一張揉皺的貨籤。泛黃的籤子上,墨跡潦草地寫著“沛縣”二字,邊緣還浸著一小塊渾濁的膏油。侯成將貨籤仔細摺好,貼身揣進皮囊,厲聲喝令庫吏給全部兵械貼上封條,隨即翻身上馬,僅帶兩名輕騎,連夜踏破寒風直奔下邳。
下邳中軍大帳內,燈火通明。呂布正佇立在巨大的羊皮輿圖前,用硃筆推演著泗水的糧道。
親兵掀簾通報,一陣冷風裹挾著侯成大步踏入,連甲冑都未及卸,鐵葉上沾滿了渡口半乾的泥點。“將軍。”侯成解下皮囊,將那張帶著油漬的貨籤連同一份殘刃清單重重拍在長案上。粗糙的帛書展開,出庫時的兵器交接簿上根本找不到這批損耗。
“沒有銘文編號,沒有交割印信,全是不入冊的‘黑戶’。”侯成聲音冷硬,“隨車押運的軍校還想扯謊說是備用的,末將只問了一句‘為何箭矢比武庫制式短了一寸’——那廝便啞了。”
呂布捏起那張貨籤,藉著跳躍的燭火翻來覆去地看了看。沛縣。又是沛縣。
“宋憲這趟調任,拉的哪是家當,分明是私藏的軍械。”呂布將貨籤隨手擲在案上,“侯成,你點一隊精騎再赴沛縣。把他名下所有的軍械轉運賬冊全調出來對!但凡發現來路不明的傢伙,就地查封!”
侯成剛要抱拳轉身,呂布又抬手叫住他:“慢著,你大張旗鼓去查他的轉運站,他必有防備。你打著常規巡哨的旗號暗中摸過去,到了沛縣,直接去曹性的弩營調人,把他給我死死摁住。”
沛縣校場,黃塵漫天。宋憲正站在點將臺上,揹著雙手,眯眼打量著新募的步卒操練。自打被調來這募兵處,他這兵頭老油子倒也樂得清閒,臉上掛著一副極受用的笑。
當侯成率著一隊黑甲騎兵猝然踏破轅門時,宋憲臉上的笑意微不可察地僵了半息,隨即又被他圓滑地掩飾過去。然而,他餘光瞥見侯成帶來的隨軍庫吏根本沒停留,直接繞開校場,徑直撲向了轉運站的武庫。
“喲,侯將軍怎麼有空大駕光臨?”宋憲快步迎下臺,抱拳作揖,語氣裡透著幾分刻意的試探。
“例行巡哨,順道來看看你。”侯成翻身下馬,把馬鞭丟給隨從,面無表情地敷衍道,“高校尉吩咐了,冬訓合練在即,讓順手把沛縣的軍械庫存清點造冊,統一上報。”
“好說好說,軍械都在庫裡掛著鎖呢,我這就親自領兄弟們過去——”宋憲打著哈哈,轉身想搶在前頭往校場後走。
一條生硬的胳膊如同鐵槓般橫在了他胸前。
侯成似笑非笑地攔住他,隨即緩緩收回手:“不急。”
侯成不再看他,就那麼如鐵塔般杵在宋憲身側,沒有再往前走,也沒有別的舉動。兩人並肩立在寒風裡,耳邊只剩下新兵們震天的操練聲和凌亂的腳步聲。
不多時,派去的庫吏滿頭大汗地疾步奔回,手裡死死攥著幾張揉皺了的新貨籤。他臉色鐵青地湊近侯成,咬著耳朵低語了幾句。
侯成聽罷,偏過頭,目光如鷹隼般釘在宋憲臉上。宋憲乾嚥了一口唾沫,視線開始游移,細密的冷汗不知何時已爬滿了額角。
“六具大黃弩。”侯成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字字千鈞,“沒有交割簿,沒有軍械賬冊編號。貨簽上清清楚楚寫著沛縣轉運。宋將軍,這批弩弓,可是從你手裡過的?”
宋憲張了張嘴,彷彿被人扼住了咽喉。他太精明了,知道自己今天徹底栽了——不是栽在貨簽上,而是栽在自己太精。出庫時不刻銘文是為了方便黑市轉手,結果轉得太順,把自己也給套死了。
“這……確實是我經手的。”宋憲勉強擠出一絲笑,這笑容掛在他那張乾瘦的臉上,比黃連還苦,“我這不是尋思著沛縣募兵點缺傢伙事兒,就私自做主從府庫裡多挪借了一批……只是還沒來得及報備。”
“沒來得及報備?”侯成冷硬地嚼著這幾個字,語氣沒有絲毫起伏,“調任途中兵器損耗不申報,夾帶私兵過關。宋將軍,你我都是帶兵的,應該清楚這意味著什麼。今天的事,你自己乖乖跟我走。至於軍法怎麼判,主公說了算。”
宋憲頹然垂下雙手,沒有反抗。他知道反抗徒勞無益——侯成帶來的騎卒早已不動聲色地鎖死了校場南邊的弩棚,曹性的弩營精銳也已經封鎖了外圍的盯梢暗哨。而他自己帶來的那幾個親信,此刻還在場上傻乎乎地跟著新兵跑佇列,對這邊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。
宋憲被秘密押解回下邳的那個寒夜,陳宮正坐在中軍帳的燈下,替呂布字斟句酌地草擬呈遞許都的奏報。帳簾掀開,成廉滿臉錯愕地闖了進來。
“聽聞宋憲被拿下了?!”
“沛縣轉運的軍械,水深得很。”呂布接過親兵遞上的急遞文書,一把攤在案上——帛書是侯成從沛縣發來的,“侯成在轉運站的庫房暗格裡,抄出了六具沒登記編號的弩弓。宋憲還敢狡辯是從府庫多調的,可出庫簿上根本沒有這批貨的任何記錄。調任途中夾帶私兵過境,按律當斬。”
成廉的眉頭狠狠擰成了一個死結。宋憲雖然為人市儈油滑,但好歹是跟著呂布並肩殺出來的老兄弟,怎麼敢捅出這麼大的簍子?
高順像一尊鐵塔般立在輿圖側旁,自始至終未發一言。但他心裡跟明鏡一樣——上次魏續在軍牢裡交代時說過,宋憲至少知曉劉契在倒賣軍械,只是不確定宋憲知不知道劉契在替誰賣命。如今宋憲落網,證據確鑿,劉契這條藏在暗處的毒蛇,總算是能合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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