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死掉的男人軀體溫熱，依舊靜悄悄地流淌著血。殘忍、鮮紅、濃墨重彩的血液，溫柔流淌著。
野蔓跨過那男人的屍體，輕輕拍著東方明的胸膛，撣掉其上並不存在的灰塵：“你不想同我過好日子嗎？我做什麼，都是為了我們二人的生活。”
東方明卻搖搖頭：“我只想同你乾乾淨淨的生活。不像現在這樣……”他昂起頭，太陽依舊從巷子口照進來，照著他們。
可他們卻要拖著屍體鑽進更深處，見不得光。
被光線刺著了眼，東方明閉上了眼，感覺到眼前一片猩紅，聽見野蔓重新冷靜下來的聲音，不近人情、深潭寒水一般冷、無波無痕：“那你便去吧。我從沒有過這樣的生活。”
身體一下一下顫抖著。每一瞬間被無期限拉長，東方明急促地喘息著，卻沒一下都覺得有進氣沒出氣、有出氣沒進氣。沒有未來。所有的時間都是死的。
東方明感覺頭頂像被霜打了似的，冷得令人心驚，他自己卻知道，頭頂朝上方密密麻麻地冒著熱氣呢。不會動也不會說話，背後的衣物貼身，就像支撐著他全部的重量，他自己分不清他究竟是站著還是躺著，活著還是死了。
他那一棍子的確失了手，只怕將自己也葬送了。
就這麼亂想著，他一個字也蹦不出來，沒有看野蔓的臉，一步步朝前走著。
腦子裡只剩下分別。
甚至能感覺到野蔓的眼淚流下來，溼溼冷冷的，劃過臉頰。東方明摸了摸自己的臉，果然。
身後傳來野蔓帶著哭腔的嘶吼：“我再也不要遇見你了！橋歸橋，路歸路，你非要走就……”她哽咽得說不下去，背過身來小聲抱怨，“該死！該死！”
正自己生著悶氣，卻被人從背後抱住了。東方明的手輕輕擦過她的臉。
野蔓頭也不回：“你不是與我分道揚鑣了嗎，還回來幹什麼？”
東方明低了低頭，呼吸擦過她的脖頸：“為你擦眼淚。你知道的，身為小山鬼，不會放任別人哭的。”
野蔓偏著頭，一把推開他：“我不要人擦眼淚，我就要人陪著我。你不陪我，就不要給我擦眼淚。”這麼說著，其實淚痕早已幹在臉上，一細長條的溼溼的冷冷的陰寒。
東方明歪著頭看她，還是伸出手，將她的淚痕抹去了。
野蔓只看見，東方明有一滴眼淚流著、流著，劃過臉龐，掛在了嘴角。她自己的眼睛也朦朧著，分不清楚，等將眼睛擦乾、眼裡再度恢復清明時，驚覺東方明掛在嘴邊的那一滴淚不知怎麼地，變成了含著笑的嘴角。
輕輕地發著亮的嘴角，也許是眼淚，可近看起來，像是油光。
油光發亮的嘴，哼哧哼哧地吃著東西。
野蔓恰巧路過，望見那僕人正冒著腰，偷吃上給主人的菜。
她嘴裡搗鼓了兩句：“賤東西。”說著，衝上去，一把拉著僕人的手腕子，“你這賤骨頭，趁著主人家不注意，在這裡偷吃，不怕我回了府上，把你攆出去嗎？”
那僕人忙不迭跪下，利落地磕頭求饒：“貴人饒命，貴人饒命。奴婢這就通知後廚重做，偷吃這事，再也不敢了！再也不敢了！”
野蔓跺了跺腳，嘆了口氣：“算了。念在你們也不容易，也不用去重做了，你依舊原樣端上桌來，別叫人發現了。”
僕人喜得屁滾尿流，一個勁兒地笑：“謝謝貴人！謝謝貴人！府上能請到您來做客，實在是大家的福氣。”
那盤菜真的被原封不動地呈上了桌。
主人家為彰顯自己體面、二來盡地主之誼，招待野蔓的菜品都是極盡豪奢，他捏著筷子介紹道：“這道是酥蒸桂魚。用特殊的手法制成，雖然是用蒸的，卻也不吸水，端出來之後，仍舊酥酥脆脆的；但是吃起來並不像一般炸物那般膩人、令人口乾，卻是回味悠長。野蔓郡主趕緊嚐嚐。”
野蔓只是微笑，並不動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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