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沒等謝無憂看真切,淨舟已然轉過身,撩起衣襬,大步流星地往前走了。
“哎!你別走啊,等等我!”謝無憂自然不肯罷休,像條尾巴似的在後頭緊緊追著,“喂喂喂,你跟我交個實底,這麼多金子,難不成是你們察查司的公差經費?你們衙門還缺不缺打雜的,你看我這樣的成不成?”
淨舟步子不停,聲音從前方冷冷地飄過來:“私房錢。”
謝無憂腳下一個踉蹌,險些撞在他後背上。
他愣在原地,瞪大了眼睛,半晌沒轉過彎來。這人剛才說什麼?私房錢?
這人看著兩袖清風的樣子,這麼有錢?
還沒等他從這三個字帶來的巨大沖擊中回過神來,就見姜元突然停住了腳步,目光落在街角一條不起眼的小巷,喃喃道:“程將軍。”
“程牧都死透多少年了,哪來的程將——”謝無憂的話斷在半截。
順著姜元的視線望去,在巷口最深處的背陰處,有人用碎石砌了一個狹小的神龕,若不細看,只當是堆亂石塊。
這方寸大的磚龕前,卻密密麻麻地擺了一排粗瓷大碗,碗裡盛著高高堆起的白米飯,飯頭上插著燃了大半的香燭,火星在晨影裡忽明忽暗。
謝無憂蹲下身,就見那神龕之內,端端正正供著一張銀白色的面具,那樣式,他再熟悉不過。
幾個行色匆匆的百姓路過巷口,不約而同地彎下腰,對著那張面具極快地拜了三拜,又匆匆走了。
謝無憂盯著那張面具,嗓子眼裡像塞了把沒熟的青梅,又酸又澀,低聲道:“有什麼好供的……”
姜元在旁邊老實道:“程將軍打下了漠川九州,漠北百姓感激他,應該的。”
“那也該感激我!”謝無憂轉頭瞪他,“再說了,他最後不還是謀反了嗎?謀反是大罪,大逆不道。這些人還供他,就不怕被連坐砍了腦袋?你也真是,被他害死了還替他說話。”
那面具下的臉是他的,那些血是他流的,漠川九州的每一寸土,都是他謝無憂一刀一槍砍回來的。可如今,他這個真正的將軍,無人知曉,這功德是程牧的,名聲是程牧的,哪怕死後最後這口香火,也該是祭給程牧的。
他站在那裡,心裡憋著股氣。
姜元被他瞪地倒退兩步,支支吾吾說不出話來。
“好了,別欺負他一個意識不清的冤魂。”淨舟在謝無憂肩頭輕輕一拍,“該是你的,都會是你的。行了,別看了,走,吃扣肉去。”
這一拍下去,氣散得倒是快。
謝無憂這人,也不知是沒心沒肺還是真的通透,前一刻還凶神惡煞地為自己鳴不平,一聽有肉吃,立馬眼角眉梢都挑了起來。
“扣肉?剛才那家嗎?”
“哎喲,”他拖著調子感嘆了一聲,“我們無盡燈大人真是活菩薩,瞧瞧這氣度,這心襟。不僅生得一副驚世駭俗的好皮囊,連這出手的闊綽勁兒,也是教全天下的男人都羞憤欲死。”
淨舟猛地停下腳步,側過臉來,冷冷丟下一句:“閉嘴。”
謝無憂笑得愈發燦爛,做出一副“我懂我懂”的模樣,腳下三兩步跟上淨舟的步子,一前一後,往酒樓上去。
明知道那是人家的私房錢,謝無憂下起手來半點不帶客氣的。
選單一展開,指尖一路往下點,什麼扣肉肘子燒鴨燻魚,統統來了一遍,點得那叫一個理直氣壯,毫不心虛。要不是淨舟淡淡掃了他一眼,他差點順手再添一壺桂花釀。
夥計一看就是來了大主顧,笑得合不攏嘴,菜上得飛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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