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大約就是杜婆所說的驛站了。
謝無憂看了一眼,腳步不自覺慢了下來。
那老漢擦著桌子,遠遠見官道上來了人,立刻直起身來,手裡的布帕一甩,聲音熱絡:“二位走累了吧!天干地燥的,來坐坐,喝口茶潤潤喉!”
謝無憂用胳膊肘捅了捅身側的淨舟:“坐會兒,走這半天嗓子都要冒煙了。”
老漢忙不迭地把人請進了茶鋪。此時鋪子裡還散坐著幾桌客,大多是些皮膚黝黑,赤著膀子的腳伕和驛差。
謝無憂大咧咧地往板凳上一坐,連灌了三大碗粗茶,又叫了許多吃食,才舒服地呼了一口氣。
那老漢拉了把凳子坐到一旁,眼珠子在那兩人身上打轉。那些常年奔波的伙伕商販見得多了,可像這二位這般模樣的,委實罕見。尤其是後頭那位,雖穿了身粗布長衫,依舊是氣度不凡。
“二位客官打哪兒來啊?”老漢眯著眼,試探著問道,“這長嶺荒無人煙的,怎麼跑這來了?”
謝無憂摟了一筷子醬牛肉:“老先生見多識廣,不如你來猜猜。”
“你看著像是漠北人。”老漢打量了謝無憂一番,又轉頭看了看無盡燈,“這位嘛,我倒是一般不怎麼能見著這麼……這麼……”
“這麼俊俏的公子?”謝無憂笑道。
“是,”老漢搓著手上老繭,哈哈一笑,“沒見過這麼俊俏的公子,這眉眼生的輕靈,瞧著不像漠北的,想來應該是南邊來的。二位來這裡做什麼?”
謝無憂道:“我們哥倆喝完這口茶,打算進那朔方山裡尋個人。”
“朔方山?”老漢原本還帶著笑,聞言神情一凜,連連擺手,“你莫要說笑,這朔方山裡哪有人。看樣子,二位當真不是本地人,聽小老兒一句勸,那地方可是萬萬去不得的,更何況這太陽眼看著就要落山了。”
淨舟:“為何去不得?”
“哎喲,這都不知道還敢來啊。”說著,他湊到兩人近前,壓低聲音道:“這朔方山裡啊,鬧鬼!”
鬧鬼?
謝無憂來了興趣,鬧鬼這事一回生二回熟,如今他最不怕的就是鬧鬼了。
他將茶碗送到嘴邊,問:“怎麼個鬧鬼法?”
老漢道:“這大山裡,埋了十萬人啊!”
“十萬人?這麼多?”
老漢搖搖頭:“哎看來你年紀尚輕,當年那場驚天動地的朔方山大戰時,你怕還是個垂髫小兒。當年程牧仗著手握兵權,在漠北佔山為王,意圖謀反,大齊朝廷震怒發兵剿殺,就是此地。那一仗打得昏天黑地,十萬反賊全給埋在了這朔方山下。你說這些本就是兇惡之人,死在一處,這陰氣得有多重?一到日落西山,那石壁縫隙裡就往外傳鬼哭狼嚎的聲音。你們啊,還好遇著我了,這要是自己跑進去,十有八九出不來了。”
謝無憂嗆了一口:“謀反?”
“你們連這事兒都不知道?”老漢覺得不可思議。
謝無憂把頭搖得像個撥浪鼓。
“當初朝廷正和赫連議和,和親文書都快定下了,這仗本該停了。”老漢壓低聲音,“偏偏就在那時候,程牧違了回朝的聖旨,私自帶玄戍軍偷襲朔方山。他哪是為大齊,不過是怕戰事一停,手裡的兵權被收走。就這麼個東西!”
老漢說得唾沫橫飛,痛心疾首地一拍大腿:“也正是這一仗,把赫連人徹底逼翻臉。還好現在大齊騎兵今非昔比,馬壯甲利,這八年來赫連人每次來犯都沒佔到便宜,不然咱漠北百姓有的苦頭吃了。你說他這擁兵自重,要不是安陽侯將他圍死在朔方山,估計等站穩腳跟,立刻就要打回京城去,到時候又不知道要死多少人哦。這種狼子野心的畜生,死了真是老天有眼。”
原來如此,難怪歸雲村的人祭拜程牧要鬼鬼祟祟,開口就問他們是不是官府的人,程牧頂著謀反的罪名,這種事要是叫人知道,全村都得跟著遭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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