朔方山一役，十萬玄戍軍葬身漠北雪原，成了有人爭權奪利時，拿來墊路的一茬人命。
荒原上的風輕輕吹拂，謝無憂肆無忌憚地靠在淨舟懷中，輕笑一聲，“平反？人都化成灰了，平反給誰看？葉平笙要平反就讓他去，我們兩個死人湊什麼熱鬧。”
他嘴上這麼說著，可垂在袖中的手卻一點點攥緊了。
阿順死了，姜元死了，季延死了，他死了，程牧，也死了。
十萬玄戍軍葬身朔方山，人死不能復生，可若連一句清白都討不回來，就真只剩下史書裡輕飄飄的謀逆二字了。
淨舟垂著眼，神色如常：“玄戍軍怨氣經年不散，才有惡鬼衝撞鬼門關之事。為他們平反，也是還陰陽兩界一個太平，這本就是察查司職責所在。”
“查察司……也是，畢竟你是大判官無盡燈，陰陽兩界你都得管。”
此時幷州城門在晨曦中緩緩開啟，一抹晨光落在他眼底，竟倒映出了多年前那個意氣風發的春日。
當年他們離開幷州的時候，整支玄戍軍士氣如虹。大軍北上，接連拿下了應州和雲州，一路勢如破竹，鐵蹄踏過了爾布林河的灘塗。
那時春汛已至，爾布林河上冰雪消融，巨冰撞擊著湍急的河流，濺起丈許高的浪花，萬馬奔騰也遮不住那股子吞吐山河的壯闊，那是謝無憂見過最美的山川圖景。
那時所有人都以為，他們會拿下漠川九州，風光回京。
晨光下，爾布林河還在遠處閃耀，幷州城門已近在眼前。葉平笙領著千餘玄戍軍入城，鐵騎聲低低壓過街道。
淨舟翻身下馬。
謝無憂其實早就清醒了，後腦那點疼也可以忽略不計，可他望著幷州的長街，心裡莫名空了一下，忽然不太想自己走進去了。
於是他十分自然地往馬鞍上一歪，半點沒有要挪窩的意思，拖長了調子哼唧道：“我暈，走不動。”
淨舟抬眼看他。
謝無憂也回看他，臉不紅心不跳，一副自己下一刻就要當場暈死過去的模樣。
半晌，淨舟嘆了一聲，轉過身去。
“上來吧。”
謝無憂等的就是這一句，手臂熟門熟路地往那人肩上一搭，整個人便鬆鬆垮垮地趴了上去。
淨舟雙手拖住他的大腿，將他穩穩背了起來。
說實話，謝無憂從前還真沒想過，自己這輩子竟還有被程牧揹著走的一天。從前程牧那破腿，能自己穩穩當當走幾步就不錯了，哪還指望他揹人。如今死了一遭，這人倒是步履生風，甚是矯健。
謝無憂趴在他背上，懶洋洋地想：看來人死了，也不全是壞處。
淨舟揹著他沿長街往前走，謝無憂就隔著他的肩頭，垂著眼看街邊景象一點點向後退去。
幷州城晨市也開得早，早點攤前支起爐火，白氣從鍋裡騰騰往上冒，賣炊餅的小販一邊揉麵，一邊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。街邊有人牽著孩子讓到簷下，卻也只是為了躲開馬隊揚起的塵土。
玄戍軍踏過長街，鐵甲聲沉沉壓過青石路。
沒有人尖叫，也沒有人逃散。
當然，也沒有人夾道相迎，喊什麼將軍萬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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