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沒有再耽擱,沿著長街趕往承天門。等到宮城前時,天光已經微亮了。
宮城高牆沉默地立在晨色裡,硃紅宮門尚未開啟。遠遠望去,文武百官已經陸續到了,在宮門口排成幾列,也無人說話。
張簡和葉平笙也已經到了。
張簡身著一身絳紫色朝服,神采奕奕,葉平笙則一身輕甲,站在一側。
謝無憂和程牧既沒有官職,也沒有身份,自然不能跟著入宮。承天門外戒備森嚴,兩人便退到不遠處一條窄巷口,藉著牆影站著,遠遠看向宮門前的人群。
葉平笙似有所覺,忽然抬頭往這邊看了一眼,巷口陰影裡,謝無憂立刻探出半個身子,衝他晃了晃手。
葉平笙:“……”
他的臉色肉眼可見地僵住了,隨即冷著臉,把頭別了過去。
看起來這小子一晚上還沒緩過來。
謝無憂左右張望,宮門外的低語聲忽然輕了下去,抬頭望去,一頂青帷大轎穿過晨霧,緩緩停在承天門前。
轎簾被人掀開,鬢髮微白的男人俯身走出。深色朝服壓在身上,襯得那張清瘦的臉越發冷淡。
原本低聲交談的官員紛紛止住話頭,朝兩側退開,讓出一條路。
那人便這樣不緊不慢地走到了最前頭。
程牧低聲道:“是梁文遠。”
謝無憂順著他的視線看去,沒想到梁兆雄肥頭大耳的,這老子還真是一副儒雅文臣模樣。
梁文遠站定之後,先看了一眼張簡,又望向葉平笙,臉上露出一點溫和笑意。
“葉將軍從邊關遠道而來,車馬勞頓,今日還要入朝奏事,實在辛苦。”
“梁相說笑了。”葉平笙拱手,“末將不過趕了幾日路,自然比不上樑相這幾日晝夜謀劃,殫精竭慮。”
梁文遠挑眉淡淡一笑:“沒想到葉將軍身為武將,竟也會耍些嘴皮子功夫。年輕人氣盛是好事,可武將說到底,一把刀而已,刀太快,握刀之人也未必心安。”
“梁相不必在宮門外做這些口舌之爭。”張簡輕撣朝服,上前攔在葉平笙面前,“今日過後,梁相未必還能這樣氣定神閒地走出承天門。”
梁文遠迎著天邊那一線泛白的天光,忽然哈哈大笑了兩聲。他拂了拂寬大的玄色衣袖,眼底不見絲毫慌亂,“走得出也好,走不出也罷,梁某這十年,都不虧。先帝驟崩,幼主登基,彼時朝局動盪,邊境未定,是老夫輔幼君登基,治百官理萬事,治十年盛世,梁某對得起這身相袍。”
葉平笙咬牙道:“你倒是一張嘴便是你的功績,這十年太平,分明是鎮遠侯與十萬玄戍軍在漠北拿命打下來的!”
“哦?是嗎?”梁文遠的笑意驟然一收,“我從未否認程牧有功,可葉將軍一介武夫不讀史書,難道張簡,你還不明白嗎?”
“前朝末年,藩將擁兵,天下大亂。這數百年間強將悍兵層出不窮,哪個不曾打到過漠北?哪個沒立下過不世之功?可結果呢?今日他功高震主,明日他便可另立新國。番邦之亂剜去了漢人的半壁江山,崔昀弒君,安延祚屠城,天街踏盡公卿骨!”
“這亂世年間,武夫擁兵自立,如走馬燈一般。今日一個節度使,明日一個邊關王。哪個起兵之前,不是說自己忠心耿耿?哪個披甲南下時,不是說為了天下蒼生?可到最後,死的是誰?”
梁文遠將手背在身後:“我且問你,你怎麼知道鎮遠侯要是不死,天下就一定不能太平?”
葉平笙一步上前,斬釘截鐵道:“程將軍不會反。”
梁文遠冷哼一聲,“你說他不會反,他便不會反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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